翌日,点将台。
高曦宁端坐台中,狐裘大氅铺展在椅背上,像一团凝固的雪。萧慕光一身玄甲立于台下,开始点将。一个个名字报上来,她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将姓名、相貌、职衔一一记在心里。
"步卒营副将,周严显!"
"骑兵营校尉,赵莽!"
……
"弩手营统领,孙铁!"
点到第七人时,高曦宁忽然抬手:"慢。"
全场噤声。她起身缓步走下点将台,停在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将领面前。那人甲胄陈旧,膝头打着补丁,与周围将领的鲜明甲衣格格不入。
"你叫孙铁?"
"末将正是!"
"弩手营的连弩改制,是你做的?"
孙铁一愣,下意识看向萧慕光。萧慕光微微颔首,他才答道:"回殿下,是末将仿燕军器械所制,萧将军过目后定稿。"
高曦宁唇角微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很好。本宫赏你百两黄金,擢升你为弩手营副统领。从今日起,封岭关所有军械改制,需经本宫过目。"
孙铁激动得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闷响:"谢殿下恩典!"
高曦宁转身回台,狐裘在风中翻飞如翼。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赏拔之名,行收权之实。孙铁这类寒门将领,没有世家根基,全凭军功立身,最易被皇权恩典打动。她要将他们一一收入囊中,让封岭关从"萧家军"变成"曦宁军"。
而萧慕光……她余光瞥见他仍立在原地,面色如常,仿佛刚才被分权的不是他的麾下。这份沉稳,倒让她高看一眼。
校阅完毕,高曦宁当众宣布:"五日后,本宫亲率轻骑,自封岭关始,巡视北疆防线。萧将军,点三千精骑随行。"
萧慕光抱拳:"末将遵命。"
他抬眼时,正对上高曦宁俯视的目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盛着封岭关外永不消融的冰雪,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簇火。萧慕光又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眼神——那个孤单的小姑娘在雪夜里挖坑,眼里烧着不肯熄灭的星光。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波澜。
当夜,萧慕光在舆图前独坐至三更。
他提笔写下多份密函,都是给军中旧部的。高曦宁要收权,他便助她收权;她要扩势,他便替她扩势。寒门将军没有世家根基,唯一的资本就是这身血肉和麾下将士的命。他愿意把这些都押在她身上,不为攀龙附凤,只为那年雪夜里,她眼中的月光和冻裂的手指。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萧慕光警觉按刀:"谁?"
"将军,"是亲兵的声音,"殿下遣人送来一物。"
萧慕光开门,只见亲兵捧着一个檀木小盒。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瓶伤药,瓶身贴着素笺,上面一行清瘦字迹:"北地风寒,将军保重。"
没有落款,没有钤印,只是这八个字。
萧慕光握瓶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那道数日前狙杀暗谍留下的伤口顿时有些拉扯紧绷。他想起今日校阅时,高曦宁从他身边走过,狐裘带起的风里有淡淡的药香——那是影卫营特制的金疮药味道,他闻过一次,便记了九年。
"将军?"亲兵疑惑。
"无事。"萧慕光将木盒贴身收好,唇角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退下吧。"
他回到案前,在舆图上封岭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出北疆三镇的防线。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蓄势待出的刀。
而此刻偏帐中的高曦宁,正对着烛火把玩一枚狼髀石——那是萧慕光遣人送来的回礼,封岭关特产,据说能辟邪护身。她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石子,忽然想起萧慕光今日点将时,玄甲上那道旧裂纹从颈侧没入护心镜边缘。
那是很多年前就有的裂纹,还是最近几次守关留下的?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想知道。
烛花又爆,高曦宁将狼髀石收入袖中。她提醒自己,这只是权术,只是收拢人心的手段。可袖中那枚石子硌着腕骨,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温度,像某人看她的眼神。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封岭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却有两处灯火遥遥相对,各自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