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封岭关,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城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蚕在啃噬桑叶。
高曦宁的马车在城门前停住。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隔着车帘缝隙打量这座边陲重镇。城墙是夯土的,却夯得极厚实,墙根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泞,混着马粪与炭渣,是边关特有的气息。城楼上旌旗破败,"萧"字褪成浅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作响。
"殿下,封岭关守将萧慕光前来迎驾。"
车外侍从话音刚落,便听马蹄声踏碎积雪,在马车前三丈处急停。高曦宁这才掀帘,扶着小雅的手下车。靴底陷入雪泥的刹那,她抬眼望去——
一员武将单膝跪在泥泞里,玄铁轻甲上积着薄雪,肩甲处有一道旧裂纹,从颈侧斜斜没入护心镜边缘。他低着头,声音不高,却像两块生铁相击:"末将萧慕光,恭迎公主殿下。"
没有"千岁",没有"金安",连"殿下"二字都咬得极硬。
高曦宁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看着年纪未及三十,眉骨很高,眼窝深,肤色是边关风沙与烈日共同淬炼出的黝黑,与燕京城里那些敷粉涂朱的世家公子判若云泥。她注意到他跪姿很稳,右膝压在雪泥里,左膝却微微悬空——那是常年佩刀养成的习惯,随时可以拔刀起身。
"萧将军请起。"
萧慕光起身,动作利落如抽刀。他身量极高,站起来时高曦宁需微微仰脸。四目相接的一瞬,她捕捉到他眼底有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深潭投石,涟漪未起便已沉底。
"末将已备下暖阁——"
"不必。"高曦宁截断他,目光扫过城墙垛口,"本宫要看城防。即刻。"
萧慕光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遵命。"
城防比高曦宁想象的更为森严。
她随萧慕光登上城楼,垛口处弩机排列如齿,箭囊中的白羽箭在雪光下泛着冷芒。墙内侧藏兵洞里火盆烧得正旺,士卒们或擦拭兵器,或围坐啃干粮,见萧慕光经过纷纷起身,却不多言,只是沉默地行礼。
"边关儿郎粗鄙,"萧慕光低声道,"殿下恕罪。"
高曦宁停在一张弩机前,伸手拨了拨机括。机括咬合极紧,簧片是精铁所制,比她见过的制式弩机沉手三分。
"射程?"
"一百二十步。末将仿燕国连弩改制,可三箭连发。"
"仿燕国?"高曦宁侧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萧将军与燕军交过手?"
"三年前北上对峙,观摩过他们的器械。"萧慕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知己知彼,方能守关。"
高曦宁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人有问必答,却不解释、不邀功、不谄媚,倒像是块未经雕琢的顽铁,硬邦邦地戳在那儿。她继续沿城墙前行,萧慕光始终落后半步,在她驻足时恰到好处地出声——此处瞭望死角,彼处暗哨布置,何处囤了滚木礌石,何处埋了铁蒺藜。
行至东北角楼,高曦宁忽然停步。她望向城外茫茫雪原,那里是鹄狄与北蛮的草场,此刻寂静如坟场,可她仿佛能听见铁蹄声在冰层下蛰伏,像冬眠的蛇在苏醒。
"萧将军,"她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若野鹰部来犯,封岭关能守几日?"
"不守。"
高曦宁倏然转身,眸光如刃:"什么?"
萧慕光面不改色,抬手遥指雪原深处:"三十里外有长亭坡,地势险要,末将常年遣斥候潜伏。敌军若来,必在百里外被察觉。"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末将率轻骑出关截击,不让他们兵临城下。"
高曦宁定定看了他许久。
风雪呼啸,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萧慕光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狐裘领口那圈白毛上——那是雪狐颈毛,极软,极贵,燕京城里那些贵人用来衬脸色。可他知道,真正在雪夜里跪过乱葬岗的人,是不需要这种东西取暖的。
"带本宫去军营。"高曦宁收回目光,"本宫宿在营中。"
萧慕光抱拳:"遵命。"
军营比高曦宁初到临时落脚的将军府更简陋。
高曦宁被安置在主帐旁的偏帐,帐内一榻一案,榻上铺着半旧的狼皮褥子,案上摆着一盏油灯、一卷兵书。小雅检查过帐角帐顶,确认无暗格机关,又回到了高曦宁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呈递给高曦宁。
高曦宁接过纸张展开,就着油灯认真看了起来。
纸张上是她交代容音去查的守将生平和秘事,她打开了标着“萧慕光”的一卷,看着看着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敲起来。
“萧慕光,宜郡洞山村人,父为猎户,母为织妇。自幼随父习狩猎,骁勇无匹。十五岁其父丧于猛虎之下,次年其徒手猎虎为父报仇,因此得宜郡县令嘉奖并擢为衙门捕快。二十一岁投军,因勇武善战屡立战功,二十七岁封从三品昭武将军,自请镇守封岭关至今。”
高曦宁快速浏览完,随后目光落在“宜郡”二字上,久久未移开,神色掠过一丝恍惚。
那是她在影卫营受训时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
那年她十三岁,奉命伪装成卖身丫鬟,混入宜郡当地大族李家,伺机查探李家通敌谍报,她很顺利地拿到了李家的罪证。因着罪证涉及一些不宜动的权贵,全族就地诛杀的皇命很快就传到了影卫营。
那一夜,宜郡县衙负责外围戒严,影卫营则负责对李家灭族,那在当地也曾煊赫一时的大族李家,一夜之间合府上下共计五十七口人全部被就地诛杀。高曦宁印象最深的是李家那对姐妹,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才十岁出头,穿着同样的藕荷色棉袄,在刀光落下时紧紧抱在一起,小的想替大的挡刀,大的那个用手去挡刀刃,血从指缝喷出来,溅在她们同样惊恐的眼睛里。
高曦宁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方低声唤道:“小雅。”
小雅没有言语,但已轻手轻脚地搬来了小茶炉,又从高曦宁手中接过那卷纸张,一张一张地丢进了火炉中,火舌骤然卷起,片刻已将纸张焚得干净。
高曦宁盯着时高时低的火焰出了一会神,忽而开口道,“小雅,萧慕光此人,你觉得如何?”
小雅怔了一下,她是个被狼群养大的弃儿,后来狼群被官兵绞杀,她也被抓了起来,随即被送到影卫营作为训练猎杀的靶子,是年近九岁的高曦宁保下了她,从此她就成为了高曦宁的影子护卫。高曦宁教她吃饭、教她说话、教她写字,她虽是学会了,但极少跟高曦宁以外的人说话,更宁愿比划手势,不少人都以为她是哑巴。
在她印象中,高曦宁极为聪明,对人对事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从未问过她这些。但她素来对高曦宁赤诚,她很认真地回想了萧慕光的一举一动,半晌才慢慢地开口道,“他擅长以攻为守,警惕性很高,那些士兵都很崇拜信服他,看他就像……看一只头狼……他很在意您,自始至终,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您半分,似乎从前就认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