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桃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晃动的树影,就像遥远记忆中她在地动山摇中看到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前世,援助地震灾后医疗的她,正是死于一场猝不及防的余震。再醒来时,已是西陲娅里寨前任祭司捡到的一个小弃婴了。
龙桃儿闭了闭眼,复睁开时眸间的复杂已然沉淀,她转身看着云璃正在带人收拾药箱,将止血散、金疮药、驱寒丸一包一包地包好,不多时已是一大箱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璃,带不了这么多,这趟赶路为要。”
云璃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回地答道,“桃姐姐,阿羽说罗大哥肯定会请命去西蜀的,你们正好一路,我捡着要紧的先装上一箱,后头再筹集给你们送过去。”
“罗天闻?”龙桃儿有点诧异,“他不在京城好好呆着,这会请命去西蜀送死吗?”
“呸呸!龙姑娘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旁也在忙着收拾的青杏听到龙桃儿开口闭口送死,忙不迭学着宣嬷嬷的样子往虚空拜了两下。
云璃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的龙桃儿,把手中最后一包药包好,拍了拍手,坐回到龙桃儿身边,道:“桃姐姐,既然此行危险,不若你晚些时候再启程吧,就等朝廷派人先前去赈灾,你再动身,可好?”
“那不行,西陲虽然距离西蜀尚有距离,但灾后疫病、流民皆有可能出事,我还是尽快赶回去才能放心。再说,我这么博学多才,若西蜀有需要的地方,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龙桃儿把玩着手中的桃子,迟迟没有下口。
云璃闻言叹了口气,“那你就跟罗大哥一路走吧,也好有个照应,可好?”
龙桃儿看了眼云璃,见她满脸忧色,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应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放心吧!”
三日后,罗天闻动身。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名亲随、两辆马车。一辆装粮草文书,一辆装药材——云璃备的那箱药,被他郑重地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出城时,霍北羽和云璃来送。
两个男人站在官道边,朔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罗天闻难得没嘴欠,只是拍了拍霍北羽的肩:"放心,死不了。"
"谁担心你。"霍北羽冷着脸,"我是担心你死了,朝堂上少个能跟聂琮对骂的人,无聊。"
罗天闻哈哈大笑,翻身上马。他忽然俯身,压低声音:"北羽,我走了,京里你多留心。聂琮最近太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还有……"他目光扫向后面那辆马车,帘子半掀,露出龙桃儿半张侧脸,"那位姑奶奶,能不能让你家夫人跟她说说,路上别给我惹事?"
霍北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龙桃儿正掀着帘子跟云璃挥手告别,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云璃笑得眉眼弯弯。
"她惹事?"霍北羽收回目光,"她不让你惹事,便是万幸。"
罗天闻:"……"
队伍启程,车轮碾过积雪,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霍北羽站在原地,看着那行队伍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日夜兼程,风雪兼程。
罗天闻几乎不睡。白日骑马赶路,夜间在驿站批阅文书,给邻近州府写信调粮,规划路线,计算脚程。龙桃儿起初还跟他斗嘴,后来见他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重,也闭了嘴。
第五日,进入西蜀地界。
官道开始颠簸,路面出现了裂缝,有些地方塌陷了半尺深。龙桃儿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脸色越来越沉。
"停车。"她忽然道。
罗天闻勒马:"怎么?"
"前面那座山,"龙桃儿指着远处,"你看山腰那条线——那是新鲜的断层,说明主震区就在前面。而且……"她眯起眼,"你看那些石头,颜色不对,像是被高温烧过。这次地动,可能伴有地火。"
罗天闻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他不懂地质,但他信龙桃儿——这个女人的"特殊知识",他已经见识过太多次。
"传令,"他回头对亲随道,"前方减速,留意地面裂缝,遇塌陷绕行。"
第六日,抵达夔州外围。
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味道——不是雪的清冽,是一种混杂着尘土、血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的气息。越往前走,味道越浓。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流民,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像游魂一样在雪地里挪动。
龙桃儿让马车停下,跳下车,拦住一个老妇:"老人家,从夔州来?"
老妇抬起头,眼珠浑浊,看了她半晌,忽然跪下,磕头如捣蒜:"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吧……"
龙桃儿连忙扶她起来,从车里取出干粮塞给她。老妇攥着饼,却不肯走,只是哭:"没了……全没了……房子塌了,儿子压死了,媳妇带着孙子跑了……老天爷不让人活啊……"
罗天闻走过来,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老妇身上,声音放得极低:"老人家,朝廷的赈灾队来了,前面有粥棚,有帐篷,您往那边走。"
他指向队伍后方——亲随已经在官道边支起了简易粥棚,炊烟袅袅。
老妇颤巍巍地走了。罗天闻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龙桃儿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一般,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重。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平日里嘴欠、风流、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劲,随时准备射向某个目标。
"走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前面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