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芒?"虞仲生冷笑,"她是找死。一个十九岁的女娃,仗着陛下宠信,便敢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她以为查几桩旧案、压几个老臣,就能坐稳摄政的位置?"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声音压低却更阴狠:"她今日查我,明日便会查你,后日便会查这满朝文武。她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然后她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根基的摄政公主,比一只蚂蚁还脆弱。"
闻默抬眸:"大人的意思是……"
"她就是个祸乱朝纲的祸害。"虞仲生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女子摄政,本就不合祖制。她若安分守己,待陛下康复后还政,尚可善终。可她如今这般作为,是要把楚国变成她一个人的天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阴冷:"你去联络各府,就说……令尹大人有感于朝纲不振,欲请陛下早立太子,以正国本。摄政公主之事,可暂代,不可久持。"
闻默心中一凛:"大人是要……"
"不是要,是防。"虞仲生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今日生辰,陛下为她择婿。这是好事——嫁了人,生了子,她的心思便不会在朝堂上了。但若是她不肯安分……"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闻默低头:"学生明白。"
生辰夜宴,设在祈年殿偏殿。
这是高曦宁十九年来最热闹的一场生辰,却也是最冷清的一场。
楚王"病体违和",未能出席,只派人送来了一柄玉如意,上刻"百年好合"四字。高曦宁接过时,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催婚,也是警告。
殿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满朝文武、宗室亲贵、三大家族的人坐满了半个大殿。高曦宁坐在主位,左侧是谢长昭,右侧是赵瑾,对面是沈如砚。
三人皆是锦衣华服,姿容出众。
谢长昭身材魁梧,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带着将门子弟的张扬。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按礼,殿中不得佩剑,但镇北将军府的人向来跋扈,礼官也不敢多言。
赵瑾则是一身月白儒衫,手执折扇,温文尔雅。他是清流出身,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三遍。但高曦宁注意到,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如砚最年轻,也最安静。他穿了一身青衫,坐在角落里,几乎不主动说话。但高曦宁知道,他的安静不是怯懦,是蛰伏。高衡生前最信任的伴读,能在宫变后全身而退,这种人,要么无害,要么极危险。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高曦宁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谢长昭身上,忽然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满殿皆惊。
谢长昭愣了愣,随即挺了挺胸膛,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英武的笑容:"殿下今日生辰,臣……"
"谢公子。"高曦宁打断他,声音轻柔,"本宫听闻,公子三年前在北疆,曾一箭射杀鹄狄野狼部将领?"
谢长昭眼中闪过得意:"正是。那狄将号称'黑狼',凶悍异常,臣一箭穿喉,取其首级。"
"好箭法。"高曦宁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本宫最敬重的,便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像有些人——"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赵瑾和沈如砚,"只会躲在书斋里,拨弄算盘,或者吟风弄月。"
赵瑾的折扇微微一顿。
沈如砚垂眸,指尖摩挲着酒杯。
谢长昭却没有察觉,被高曦宁这一番话捧得飘飘然,声音都高了几分:"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若殿下有需要,臣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当真?"高曦宁眸光流转,"本宫近日正愁一件事——北疆军饷已拨,但监军人选未定。本宫想派一个既懂军务、又忠心耿耿的人去。谢公子可愿……"
"臣愿往!"谢长昭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只是……家父那边……"
"镇北将军那边,本宫会去信说明。"高曦宁笑意更深,"谢公子有此忠心,本宫甚慰。来,本宫敬你一杯。"
她举杯,谢长昭连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殿中气氛微妙起来。
赵瑾轻轻摇了摇折扇,声音不咸不淡:"谢公子好福气,得殿下青眼。只是北疆苦寒,谢公子金尊玉贵,可别冻坏了身子。"
谢长昭正沉浸在"殿下看重我"的狂喜中,没听出赵瑾话里的刺,大手一挥:"周公子说的是哪里话。我谢长昭自幼在边关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不像某些人,连马都不会骑,只会坐在家里数银子。"
赵瑾脸色一沉。
沈如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入了对话:"谢公子说的是。只是……殿下派谢公子去北疆,是去做监军,还是去做将军?监军者,监察之职,不可越权。若谢公子习惯了发号施令,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长昭皱眉:"沈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如砚微微一笑,"只是提醒谢公子,殿下的信任,是恩赐,也是责任。别辜负了才好。"
高曦宁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三大家族,三种反应。
谢长昭——蠢。被她一捧便忘乎所以,当众接下北疆监军的差事,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她的战车上。镇北将军府若知道嫡次子被她一句话派去了苦寒之地,会怎么想?
赵瑾——妒。他看出了她的意图,却压不住酸意,开口便是讥讽。这种沉不住气的人,不足为虑。
沈如砚——疑。他看穿了她的局,却没有点破,反而用"提醒"的方式推波助澜。这个人,要么是在试探她,要么是在借她的手,除掉谢长昭。
无论是哪种,都正中她下怀。
"三位公子都是国之栋梁。"高曦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安静下来,"本宫今日生辰,能得三位相伴,甚感荣幸。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谢长昭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本宫有些乏了。谢公子,北疆之事,明日来祈年殿详谈。至于二位……"
她看向赵瑾和沈如砚,笑意淡了下去:"本宫与二位,来日再叙。"
来日再叙。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瑾和沈如砚同时变了脸色。
谢长昭沉浸在"独得青睐"的喜悦中,赵瑾和沈如砚却听出了另一番意味——她选择了谢长昭?还是她只是在用谢长昭刺激他们?又或者,她谁都没选,只是在玩一场游戏?
高曦宁起身离席,裙裾曳地,背影笔直如剑。
殿中丝竹再起,却掩不住三大家族之间的暗流涌动。
谢长昭被同僚围着敬酒,得意洋洋地讲述"殿下如何看重我"。赵瑾坐在角落,折扇轻点下颌,目光阴沉。沈如砚独自饮酒,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高曦宁走到殿门处,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辉煌,人影幢幢。权贵世家,觥筹交错,各有错落。虞仲坐在远处,正与一名官员耳语,目光时不时投向这边。
她收回目光,踏入夜色。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畅快。
第一步,成了。
谢长昭去了北疆,镇北将军府便与她绑在了一起——不是同盟,是牵制。将军府会担心嫡次子的安危,会求她照应,会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至少不会公开反对。
赵瑾和沈如砚被"冷落",心中不平,便会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攻讦。三大家族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她只需要在缝隙里插一根针,便能让他们离心。
既然帝王意图将婚姻作为控制她的锁链,那她,就将这条锁链变成绞索,套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高曦宁站在灯影里,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眼神冰冷而明亮。
十九岁的生辰,她收到的礼物很多。
但最好的礼物,是她自己送给自己的——
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