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前七日,高曦宁收到了一个檀木小盒。
盒子是从燕国来的,走的是霍北羽在楚国安插的暗线,绕了足足三条商路,才在冬月里悄无声息地送进高曦宁的寝殿。
她打开时,里头躺着三排蜜丸,每颗都用金箔纸裹着,整整齐齐码在丝绒衬底上。旁边压着一张小笺,字迹清秀——是云璃的笔迹:
"养元丹——以当归、黄芪、枸杞为君,佐以天山雪莲蕊、长白山百年老参须、南海珍珠粉,研磨蒸烤七日,精制成丹,可补气血、强筋骨。每日晨起含服一颗,温水送服。恭贺芳辰,岁岁安康。"
大抵是怕信笺泄露对高曦宁不利,信笺没有称谓,没有署名,但信笺末尾绘了一支栩栩如生的蝴蝶钗。
是她亲自给云璃选的那对蝴蝶钗。那天云璃就带在发间,步履间如振翅欲飞,好看极了。
高曦宁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纤纤玉指拈起一颗蜜丸,金箔纸在指尖剥开,露出里头深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含了一颗。
药丸在舌尖化开,先是微苦,继而回甘,最后留下一种温润的暖意,从喉咙流淌入腹部。她闭上眼,体会了片刻——这是云璃亲手做的,是她的亲妹妹,隔着千里江山,给她的一点温情。
高曦宁闭上眼,感受着这一瞬的甘甜。
只一瞬。
她睁开眼,眸中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冰冷与清明。她将蜜丸收进暗格,起身走向书案。
书案上摆着一份名单。
是楚王昨日命人送来的,用朱笔批过,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朕女曦宁,年十九,当择良配。着礼部拟选,三日内呈报。"
名单上列着三个人。
她目光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镇北将军府嫡次子,谢长昭。”
谢长昭年二十二,曾在北疆随父历练三年,据说弓马娴熟,颇有将才。但高曦宁知道得更清楚——此人三年前在边关因争夺一名歌姬,失手打死过一名校尉,被镇北将军花了十万两银子压下去。他生母与楚王宠妃贤妃是表姐妹,这层关系才是他能入名单的真正原因。
“户部尚书嫡长子,赵瑾。”
赵瑾年二十四,母族为荆楚大儒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赵瑾本人进士出身,现任翰林院编修,表面上清流雅士,实则暗中替其父打理"冰敬""炭敬"的账目,手法老辣。楚王需要户部,而户部需要楚王的默许来中饱私囊,这是一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翰林院掌院学士嫡孙,沈如砚。”
沈如砚年二十,母早逝,由祖母抚养成人。看似文弱书生,却是二皇子高衡生前的伴读——高衡宫变被诛,沈家却安然无恙,反而更受楚王倚重。
高曦宁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看了最久。沈如砚的祖母,是楚王乳母。这层关系比血缘更牢,因为乳母知道一个君王所有不堪的过往。
三个人,三条线,织成一张网。
高曦宁走到窗边,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眼神冰冷。
楚王要控制她。通过婚姻,通过驸马背后的家族,通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把她牢牢地控在掌心,做一个让他安心的帝王之印。若有朝一日,他不需要了,她这个摄政公主就成了"楚王的女儿、某家的儿媳、未来某人的母亲"。
她不会允许。
但此刻,她需要忍耐。
"来人。"
暗处无声无息地滑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查这名单的人。三日之内,呈上他们所有的把柄——杀人的,贪墨的,包括睡过不该睡的人的。"
"是。"
黑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高曦宁关上窗,坐回案前,提笔在谢长昭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冬节,辰时三刻,议政殿。
高曦宁一身绛红宫装,坐在御座右侧的紫檀椅上,面前摊着三份奏疏。
左侧是令尹虞仲生,年逾六旬,三朝元老,门生遍布六部。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锦袍,鹤发童颜,手持玉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殿下,"虞仲生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北疆急报,鹄狄犯边,镇北将军请拨军饷三百万两。老臣以为,此事当缓。国库空虚,先帝末年征伐过度,如今休养生息方为上策。"
高曦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份急报,细细看过,然后放下,抬眸看向虞仲生:"令尹大人可知,鹄狄此次犯边,劫掠了多少村庄?"
虞仲生微微皱眉:"奏报上说……七村。"
"是十七村。"高曦宁声音平静,"三日前最新急报,鹄狄分三路南下,烧杀抢掠,十七村化为焦土,死伤百姓逾三千。镇北将军请拨军饷,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救人——救那些还活着、躲在雪地里等死的百姓。"
殿中一片寂静。
高曦宁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宫装上的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令尹大人说国库空虚。那本宫请问,前年荆楚水灾,朝廷拨赈灾银两百万两,实际到灾民手中多少?"
虞仲生脸色微变。
"八十万两。"高曦宁替他回答,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两,经户部、经地方、经各级衙门,层层盘剥,不知所踪。令尹大人管着吏部,可知这一百二十万两去了何处?"
虞仲生握紧玉笏:"殿下,此乃陈年旧案,且……"
"且什么?且涉及太多人,查不得?"高曦宁冷笑,"本宫今日过生辰,本不欲谈这些煞风景的事。但令尹大人既然提起国库空虚,那本宫便不得不问——国库为何空虚?"
她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因为有人把国库当成了自家的钱庄。因为有人觉得,百姓的死活,不如自己的寿宴重要。因为有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仲生身上,"觉得本宫摄政,不过是过渡,待陛下康复,一切照旧,所以不必认真对待。"
虞仲生脸色铁青:"殿下此言,老臣不敢苟同。老臣侍奉三代君王,从未……"
"从未什么?"高曦宁打断他,"从未贪墨?令尹大人府上后园那株南海珊瑚树,价值几何?大人长子上月纳妾,聘礼是江南千亩良田,从何而来?"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虞仲生的手在抖。他没想到高曦宁查得这么深,这么细,这么不留余地。
"本宫并非要治令尹大人的罪。"高曦宁忽然放缓语气,走回紫檀椅前,却没有坐下,"本宫只是想提醒大人——北疆的百姓在等死,国库的银子在流失,而本宫,没有耐心等大人'缓一缓'。"
她看向户部尚书赵笏铨——赵瑾的父亲:"拨军饷三百万两,三日之内调拨完毕,由本宫亲派的监军随行,直达北疆大营。若有延误,户部上下,一体问责。"
赵笏铨连忙出列:"臣……遵旨。"
高曦宁又看向兵部侍郎:"调中军五千,增援北疆沿线关隘。着镇北将军谢远山节制,便宜行事。"
"遵旨。"
她最后看向虞仲生,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冷:"令尹大人若有异议,可上书陛下。但本宫代呈御批期间,此事已定。退朝。"
她转身离去,裙裾曳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满朝文武跪送,无人敢抬头。
虞仲生跪在原地,握着玉笏的手青筋暴起。
退朝后,虞仲生没有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处私宅,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幕僚。
那幕僚年约四十,面容清瘦,名唤闻默,是虞仲生养了十五年的心腹。
"大人,今日朝堂……"闻默斟了杯茶,小心翼翼。
虞仲生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黄口小儿!竟敢当众羞辱老夫!"
闻默垂首:"殿下确实……锋芒太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