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九月中旬,离大婚之期仅剩不足一个月。
定北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六司的人马流水般进出,嫁衣绣样改了七回,喜宴菜单核了三遍。霍北羽却仍嫌不够,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连喜烛要燃几个时辰都要确认。
这日晨起,云璃坐在铜镜前,由着青杏为她篦发。镜中人比初来京城时柔润了许多,笑意皎皎如月,眉目顾盼生辉,像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兰草,终于舒展开来。她歪着头看青杏编发辫,忽然伸手去够妆台上的发钗匣子,指尖刚碰到就被青杏轻轻拍了回去。
"姑娘别动,这发髻还差半边呢。"
云璃吐了吐舌头,乖乖坐正,却忍不住对着铜镜做鬼脸——皱鼻子、眨眼睛、鼓腮帮子,把自己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如今越发会撒娇了,"青杏忍俊不禁,"你一撒娇侯爷就招架不住,不管什么事都得答应下来。"
也不知哪天开始,她发现只要她声音放得娇软一些,霍北羽特别受用,不管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下来。
云璃脸一红,也不否认。她确实变了许多。从前跟着师父时,她也有活泼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是极为懂事的,安静坚韧得像株药草。如今有人纵着宠着惯着,心底藏着的小性子全冒了出来——会撒娇了,会耍赖了,会拽着霍北羽的袖子晃来晃去地央求,直到他板不住脸、无奈点头为止。
"青杏,"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宣嬷嬷说今日要来讲斋戒的事,我那件月白的裙子可熨好了?"
话音刚落,宣嬷嬷就进了门,笑着在云璃身旁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姑娘,所谓斋戒呀,就是按咱们燕国的老规矩,新娘子出嫁前择一处香火旺盛的庵堂,独自斋戒一日。为娘家长辈祝祷亲恩,也为日后在夫家祈福顺遂。"
云璃听得认真。她自幼跟着师父漂泊在外,对这些世家礼数一窍不通,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神圣的期待。
"斋戒那日,"宣嬷嬷继续道,"姑娘需得亲手抄一卷《心经》,再为未来夫君求一道平安符,作为嫁妆一并过府。这平安符最是紧要,须得姑娘于殿前亲自焚香诚心祝祷,方能灵验。将来夫婿贴身戴着,能挡灾避祸,夫妻和顺。"
云璃心头一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会施针、会认药、会救人,却从没为霍北羽做过什么女儿家该做的事。大婚的聘礼是霍北羽备的,嫁妆也是霍北羽备的,连她如今戴的这支珍珠步摇,都是他让人从南海寻来的。
她身无长物,从未送过他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嬷嬷,"她抬起头,眸中闪着光亮,像盛了一汪星星,"这平安符,当真灵验?"
"心诚则灵。"宣嬷嬷笑道,"这老规矩传了多少年,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云璃抿了抿唇,心中已有了决断。
霍北羽是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正批阅婚礼的宾客名单,闻言将笔一搁,眉头拧成了川字:"不行。"
"为何?"云璃坐在他身侧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斋戒要独自在庵堂过夜,"霍北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不放心。"
"有亲卫护送呀,"云璃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庵堂里也有女尼,能出什么事?"
霍北羽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出不了什么事,可自从云璃在万蛊山险些丢了性命,他便落下了这毛病——但凡她要离开他的视线,他便觉得心慌。
"阿羽,"云璃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角,两只手一起攥住,像只攥着松果的小松鼠。她仰着脸,下巴微微扬起,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你就让我去嘛……"
她晃了晃他的袖子,又晃了晃,见他板着脸不为所动,干脆把脸贴到他手臂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我想送你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霍北羽一怔。
"你送我的已经够多了,"她垂下眸,指尖摩挲着他袖口上的云纹,"可我什么都没有。这平安符,是我自己求来送你的,跟旁的嫁妆不一样……"
她忽然抬起头,眸中带着执拗、委屈,还有亮晶晶的期待:"你就让我去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打着卷儿往上飘,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霍北羽的心尖。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是叹了口气:"……好。"
"真的?"云璃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子。她跳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那我现在去收拾!"
霍北羽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耳朵腾地红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复又强板着脸道:"但我亲自送你到庵堂,约好时辰,次日准时去接。"
"遵命!"云璃立正站好,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军礼,"侯爷大人!"
霍北羽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那片柔软被填得满满的。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淘气。"
斋戒定在了九月十五。
那日天朗气清,霍北羽亲自护送云璃出城。他骑在马上,一身素袍也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静慈庵位于城西的翠微山上,香火鼎盛,尤以保平安、祈姻缘灵验著称。庵堂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间,山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梵音袅袅自殿中传来。
霍北羽扶着云璃下了车,亲自送她至山门。他今日着了鸦青色素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阿璃,"他替她拢了拢披风,声音低沉,"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嗯,"云璃点头,左右四顾见没有人,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我等你!"
她提着裙角蹦蹦跳跳上了石阶,还不忘回头朝他挥挥手,发间的玉兰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霍北羽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云璃此去斋戒,宣嬷嬷早已打点妥当。
庵中的住持师太亲自迎她入静室,奉上素斋与经卷。云璃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兰簪,不施粉黛,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她按照师太的引导,跪于殿前,静心念完了一整篇《心经》,焚香祷告,俯首叩拜四方,一步一步,皆十分认真虔诚。待入了正殿,她恭恭敬敬上了香,又亲手抄了一卷《心经》。住持师太见她虔诚,特特为她求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黄绢为底,朱砂绘就,边角还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
云璃将平安符贴身收好,指尖抚过那朵玉兰,心头甜丝丝的。
当夜,云璃宿在庵堂东厢的静室里。
青杏去厨房为她温热素羹,云璃独自坐在窗前,借着烛火翻看一本医书。窗外虫声唧唧,月色如水,倒是个安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