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们就入住了霍北羽故友的温泉别庄。一如他所说,山庄不大,却精巧雅致。后山引了一脉温泉,以青石砌成三眼池子,池边种着数株百年老梅,虽非花期,枝干虬结如龙,别有一番风骨。
在温泉别庄住了一连五日后,饶是云璃自觉从不扭捏作态,如今见到霍北羽都免不了有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这个看起来面上一本正经的霍侯爷,到了温泉池里当真什么都做得出,这五天里,两人除了没有行进到最后一步,云璃整个人几乎都被他吃干抹净了。
反观霍北羽,从小到大当真从未"疗养"得如此身心舒畅。他满面春风地看着窗外的温泉池子,心下不免有些遗憾:郭守拙昨夜就已回来了,待他休息两天怕也没什么理由再耽搁行程了。这温泉池子如此精妙,实在是……意犹未尽啊。
他灵机一动,取了纸笔,挥洒间便将山庄的格局细细描画下来——哪处引泉,哪处植梅,哪处建亭,哪处铺路,一一标注清楚。然后吩咐洛奕,快马加鞭送回侯府交予霍延康——在侯府婚房临山一侧扩建一个池子,冬日多用些柴火温热了山泉,待大婚后就便利许多了。
却说郭守拙那边,数日前他带着两名侍卫,循着游记中的描述,直奔那黄泉险地而去。
宜泉镇西三十里,有一处山谷,当地人称之为"鬼哭峡"。郭守拙抵达谷口时,便觉怪异,南方天气阴湿利于植物生长,而此处谷中草木稀疏,越往里走,植被越稀少,到最后竟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看到了被山石环抱着的那方黄泉。
一汪泉水泛着幽幽金光,热气氤氲,四周山石黢黑如墨,寸草不生。郭守拙不过驻留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果然感到胸闷气短,头晕目眩。他不敢逞强,连忙退出山谷。
一连数日,脉象都查不出任何异常,但那胸闷气短、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的症状数日之后才渐消退。
郭守拙病愈归队之后,整日眉头紧锁,茶饭不思,连平日里最爱的药理研讨也提不起兴趣。连伯雍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不语,眼神却愈发深沉。
这天夜里,郭守拙罕见地单独求见霍北羽。
"郭老深夜来访,可是阿璃有什么不妥?"霍北羽面色有些紧张,他以为是关于云璃的身体。
“侯爷不必担心,云姑娘身体康健,无关于她。”郭守拙摇了摇头,拱手一礼,沉声道,“侯爷,老朽此番要说的,是一桩陈年旧事,或牵涉甚广,乃至……陛下安危,万望侯爷予以深查。”
霍北羽目光一凝,示意他坐下说。
郭守拙缓缓落座,双手交握,似在整理思绪。半晌,他开口道:"老朽年轻时,曾有幸侍奉懿德太后平安脉一段时日。"
懿德太后乃先帝的继后,亦是景泰帝的生母。先帝驾崩后,她被尊为太后并垂帘辅政,却在景泰帝登基不过一年便薨逝了。当时朝野震动,皆道红颜薄命。
"在老朽印象中,懿德太后素来身体康健,且心胸开阔,并非多愁善感之人。"郭守拙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但先帝病逝后,她时常失眠,不思饮食,时有恶心之感。当时太医院上下诊脉研讨,皆无异常,以为她只是因先帝离世而过度伤心,开了些安神养气的方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疑惑:"但后来,不管如何温养,太后状况依然不见起色。长期缺眠少食,更导致一头乌发大把大把脱落。最终……日渐衰弱,药石无解,一病不起。"
霍北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懿德太后薨逝那年,他虽在京中,但年岁尚小,只听闻是病逝,并未深究。如今郭守拙重提旧事,他隐约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
"老朽从前只当自己医术不精。"郭守拙叹了口气,"但这一次,老朽在那黄泉处,竟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奇石,才想起了那桩旧事。"
"宫人皆知太后酷好收集奇石。其中有一方号称刀斧不侵的小小奇石,甚得她欢心。那石头质地奇异,清水流经石边竟泛出点点金光,令人啧啧称奇。太后命人把它置于内寝之中,时时把玩观赏。"
"那方奇石是太后母家进献的,无人知道那方奇石取自何方,只当是个寻常玩物。"郭守拙继续道,"老朽当时随侍太后左右,因着心中实在好奇,曾偷偷近旁查看,也甚觉奇异,故印象深刻。"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今日,老夫在这个小小的宜泉,看到了相似的奇石。那黄泉边的黢黑山石,质地、色泽,与太后寝宫中那方奇石,简直一模一样!而这奇石,略驻留察观便让人身心异样,不可久留。最让人心惊的是……这异样之处,跟当年太后病症,多有相似。"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霍北羽面色沉如寒潭,“那方奇石,后来去了何处?”
郭守拙努力地回想,尔后有些不确切地答道,“好像说是太后心爱之物,列入了殉葬品,至于是否真的葬入了皇陵,老朽亦未可知。”
霍北羽垂眸思忖,半晌才道:“郭老放心,本侯将一查到底——事关重大,还请郭老守口如瓶,且待查证明确,本侯将亲自面圣禀报。”
待送走了郭守拙,霍北羽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远处黄泉的方向,似乎有一丝幽微的金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蛰伏的兽眼,冷冷窥视着这人间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