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埋没深宫的陈年旧事之所以被牵出,还得从这队自西陲的北归队伍说起。
尽管龙桃儿已经再三确认云璃心脉已温养无碍,但霍北羽为防万一,还是向景泰帝请了密旨,前来迎接他们回京的浩荡队伍里,便捎带上了两位已致仕的老御医——一位姓郭,名守拙,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探究的光,乃太医院里有名的妇科圣手;另一位姓连,名伯雍,与郭守拙同年入太医院,性情沉稳内敛,不善言辞,但医术精湛,尤擅疑难杂症。
这日午后,车马在一处驿站歇脚。
两位老御医惯例过来给云璃诊脉——本来受的就是皇命,又有地位尊崇的霍侯爷亲口相托——一路上他们丝毫不敢托大,兢兢业业地定时给云璃请脉。不过云璃为人素来亲和纯善,于医理上又造诣颇深,三人时有交流医理,攀谈过往病例。时日一久,两位老御医倒是越发打从心底里尊敬眼前这个年轻聪慧的未来定北侯夫人了。
那日云璃精神甚足,一路上都在马车内的软榻上翻看霍北羽为她准备的闲书。那些书册五花八门,有各地风物志、奇闻异录,还有几本游记,都是霍北羽怕她路途无聊,命人四处搜罗来的。
两位老御医过来时,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跟霍北羽描述方才看的那本游记,“……你可去过宜泉?即便去过,那里有一处秘泉你肯定没去过……该地山石黢黑异于寻常,方圆十里不见活物,甚至寸草不生,一汪热气氤氲的泉水诡异地泛着幽幽金光,神异非常……”
她抬眼看到两位老御医趋近,一边朝他们笑着颔首示意,一边口中絮絮不停地继续跟霍北羽说道。
“当地人皆称该泉乃幽冥黄泉,万万不可靠近。笔者不信邪,曾亲至查勘,所见所闻果然无不神异,但最可怕的是,笔者不过在泉边驻留片刻,便觉心胸气闷,呼吸艰难,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只能急急退出。但四处求医问诊,皆道脉象无甚异常,唯卧床静养十数日方渐渐恢复。由此笔者感叹,那秘境大抵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黄泉碧落,凡人万万不可误入。”
霍北羽有些好笑地看着小姑娘把故事讲得抑扬顿挫的模样,正想逗逗她,却听到郭守拙在一旁捋着胡子笑道,“云姑娘,依老朽看,这传说中的黄泉能让人身心有异,不敢靠近,必是那泉水本身有些古怪。”
连伯雍在一旁听得直摇头,笑叹:“我说老郭,你这刨根究底的性子,还真是改不了了。”郭守拙在太医院是出了名的好奇心强,出身簪缨之家的霍北羽也略有耳闻。
郭守拙便吹着胡子反驳:"医者若不好奇,如何探得病理根源?当年神农尝百草,不也是凭着一股子好奇与勇气?"
云璃心中暗笑,但也是钦佩郭守拙这般认真钻研的劲头。她赞同地点点头,道,“郭老大人所言甚是,不过——那黄泉之秘,我倒觉得未必在于泉水本身。”
郭守拙顿时目光炯炯,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因为书中有载,那黄泉是活水,与外河相连,若是泉水本身有异,岂会局限于其中一段?怕是上下游都无法有活物靠近了吧,但书中记得很明确,与那黄泉相连的其他河段并无异样呢!”
郭守拙闻言眉头紧锁了起来,口中咕嘟着:“那会是何物有异呢……”
一旁的霍北羽目露赞许地摸了摸云璃的头,云璃歪头朝他甜甜一笑,看着云璃笑意盈盈的小脸,他忽而心念一动,宜泉……温泉?
次日,这只队伍就拐了个弯,往宜泉而去。
理由嘛——郭老御医求知若渴,让霍侯爷深感钦佩,不若转道宜泉,让郭老御医索性一探究竟,顺便找个温泉疗养下云璃一路奔波的身子。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连伯雍听了都忍不住捋须微笑,心道这霍侯爷疼起媳妇来,当真是什么借口都编得出来。郭守拙则是感动得老眼微红,连连拱手,直道侯爷礼贤下士,老朽万死不辞。
当夜郭守拙就迅速收拾了行囊,款款带着霍北羽指给他随护的两个侍卫率先离开去破解那黄泉秘境之谜了。
云璃有些迷惑地看着折返方向的队伍,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些迟疑地问正边把玩着她手指边看书的霍北羽。
“霍大哥……怎么说着游记,就变成去宜泉了?”她似有些担忧误了他的事,咬了咬唇问道,“会不会太耽搁时间了?原是我不该提起的……”
霍北羽闻言放下书,手中一用力便将她拉入怀中,又替她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发丝,面不改色道:"郭老大人年纪大了,难得还有这般探究钻研之心,我们如今离宜泉不足百里,自然应当成全于他。"顿了顿,“至于时间,不妨事的,天闻信中说他应付得过来,让我们不必急着赶路。”
云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见霍北羽突然欺近她的脸,故意板着脸道,“阿璃,我不是说,不要叫我霍大哥了吗?叫我阿羽,嗯?”
“……阿羽……”云璃小脸红了红,但也顺着他意改口道,“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霍北羽满意地亲了亲她的唇角,语气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宜泉镇北有座翠岚山,那里有个温泉别庄是我一故友的私产,他如今人不在宜泉,正好前些时日书信往来,他说我们若是顺路,不妨去那里小住几天。那里的温泉池子虽不大,但胜在是山间热泉,水质极好,最宜温养,别有一番幽静。”
“到时……我们一起泡……”
含糊的尾音又消失在交缠的唇舌之间。
距离翠岚山不足百里,故转道宜泉也就一日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