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金针引蛊耗些精神,缓一缓就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服下。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是她用随身带的药材临时配的补血丹。
霍北羽看着她苍白的脸,眸色渐深。
算算时日,当他收到罗天闻传讯要带云璃来跟他会合时,他们已在来路上了。摆明不给时间他阻止,理由也甚是充分——云璃一直苦寻的重生经络神药乃《西疆毒经》所载的金蚕蛊,罗天闻动用西蜀的人脉查探,竟真的寻到了——机不可失,他们快马加鞭带着金蚕蛊赶来与他会合。
三日前,云璃和罗天闻一行紧赶慢赶,终于在长风镇与他会合。那日他早已得知消息,一大早就站在客栈门口,玄色狐裘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拐杖,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目光紧紧盯着镇上唯一一条大路。
将近中午时分,大风突起。
一行不起眼的行人匆匆而至,霍北羽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身形一歪。
这边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云璃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前的那个人,见状忙箭步上前扶住了他,霍北羽反手一握,便再次将她冰凉的小手拢在了自己的掌心。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分别了许久,又仿佛从未分开过。
云璃小脸冻得发白,鼻尖发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霍北羽看着她,内心似乎填满了棉絮,变得很软很软,他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只有她的名字:“阿璃……”
这个让他午夜梦回魂牵梦绕含在唇间心尖的名字,似乎就代表了全部。
可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却如同炮仗一般,语气里满满的期待与兴奋,“霍大哥,我们找到了!”
“是金蚕蛊!古籍有载,可噬腐肉、通经络、生新血,我们马上试试吧!”
霍北羽落脚长风镇,原是想着策划数日之后入胥门关一事的,收到罗天闻的来信后索性在这儿等他们,长风镇是他距离胥门关最近的一个暗桩,再往前,危险不可知,他不愿让云璃他们冒险。
即便知道治疗腿伤的神药已经寻得,霍北羽本来的计划里也没打算马上治疗,他想着把云璃他们安置在长风镇,自己按计划前往胥门关行动,待行动结束再回来寻他们。
不曾想,云璃前所未有地坚持马上治疗,她几乎恳求地看着他,用从未有过地娇声软语与他说,“霍大哥,金蚕蛊不易饲养,你让我试试吧!就试试,我求你了!”
霍北羽本就对她思念入骨,恨不得把她揣在怀里,去哪里都带上。眼下她人到了他跟前,又第一次这般软语求着他,他如何能抵挡住她这般恳求。
顾不上是不是色令智昏,反正最终霍北羽拍板决定,一行人便在长风镇上驻留半个月。
治疗已有三日,这金蚕蛊着实神异。
他能感觉到左腿的生机日渐勃发。
唯有一点,每日引蛊似乎极其耗费心力,饶是云璃日日吃着自己配制的补药,她的脸色也眼见得逐日苍白起来。
霍北羽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隐隐不安,一切,好像来得太巧合——他曾问过罗天闻,确认这蛊确实从他朋友中得到的,至于用法过程,罗天闻也说不清楚。
他自是相信云璃的,让他双腿恢复如初,几乎成了云璃的执念。
她为他拼尽全力,他不能负她一腔热忱深情,唯有全力配合她的治疗,尽快让自己好起来,这样才能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其实云璃的异样,青杏感知得更为清楚。
此刻她有些忧心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云璃说这是大祭司秘传的蛊法,她得一个人练习——每日午后,她便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
可是,姑娘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青杏伺候云璃起居,眼见云璃睡得一天比一天多,手脚总是冰冷,私下相处时偶尔眉间会不自觉拢起,仿佛经受着什么不可知的痛楚。
青杏也忍不住问云璃,她总是那一句,金针引蛊耗费心力甚巨,所以格外疲累些,多休息多补气血就好了。她也只能想方设法给姑娘做些补气血的膳食,心中也抱有一丝侥幸——姑娘医术如此厉害,她不会有事的。
转眼就到了引蛊入脉的第十五日。
霍北羽掩不住忧虑的目光落在云璃身上。
她正低头为他调整金针的角度,神情专注而认真,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冰凉而稳定,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道,一贯的从容坚定。
"阿璃。"他忽然开口。
"嗯?"
"你瘦了。"
云璃手一顿,随即歪头俏皮笑道:"大概——是因为我不耐风吹吧。"
霍北羽没有笑。他看着她尖尖的下颌,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中的忧虑像藤蔓一样疯长。
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的重要事情发生。
施完针,云璃长长地舒了口气,刚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身形不由晃了晃,眼见就要摔倒。霍北羽顾不上满腿金针,猛地站起身,一把接住了她。
入怀的身体竟是如此的单薄和冰凉!
霍北羽倏地一惊,低头看见云璃依然蹙眉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似乎很难受。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把云璃打横抱起,一边向床铺走去,一边向外厉声喊道:“洛奕——快找大夫来——”
外间罗天闻和洛奕闻声,从未听过霍北羽如此焦急的嗓音,两人一对视,都急急往室内赶去,一揭门帘就看见——
霍北羽半卷着裤腿,左腿遍插金针,正抱着云璃阔步走向床铺!
箭步如飞!
洛奕抖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罗天闻则呆怔地瞪大眼睛,随即失声喊道。
“北羽,你的腿……”
霍北羽刚轻轻将云璃放在床上,闻言一怔,目光缓缓往下,看向自己插满金针的左腿——
经络有力,气脉充盈,行走自如!
将近三年里一直如影随形的滞塞麻木之感如今半丝都找不到了,就仿佛——这双腿从未经历过那些漫长的磨难与黑暗。
他抬起眼,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在床上的云璃。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双目含泪,也怔怔看着他,那目光里——惊喜、庆幸和漫长努力之后终于得到回报的幸福——都随着泪水一滴滴地沿着她苍白的小脸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