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两人近在咫尺,霍北羽清楚地听到了她这句呢喃。
刹那心头剧震,霍北羽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本该是相识的!
他却没能认出她来。
他却忘了她。
霍北羽紧紧抿唇,满目染上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疼惜,看着眼前这个悲伤哭泣得几乎背过气的女孩,抬手轻轻拂过她如绸缎般冰凉的青丝,最后精准地按压在她的睡穴上。
女孩压抑的哭声渐渐停歇,最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下,被他稳稳地半拥入怀里。
他弯腰将她轻轻抱起,珍而重之地收紧双臂,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宝贝。
待将云璃安置好,仔细地包扎好她手上的伤口,霍北羽点起了安神香,静静地看着云璃的睡颜半晌,直至她的气息绵长平稳,他才轻轻地掖好被角,退出到外面的庭院当中。
月色下,庭院树影婆娑。
霍北羽只觉得心头乱糟糟的,他素来是心有成算的,从未有过今夜这般无措的心绪。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珍贵的记忆?
霍北羽目光沉沉地朝着院外打了个手势,月洞门外的侍卫便领命匆匆离去。
待洛奕收到召令微喘地赶到时,就见到他家那位素来规矩重礼的侯爷,三更半夜竟守在一个未出阁姑娘寝居的院子里,正盯着庭院中影影绰绰的斑驳树影出神。
他不敢有任何质疑,轻舒了口气才放轻脚步走到霍北羽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您找我?”
霍北羽没有回头,轻蹙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他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在青城,可有认识过约莫十三四岁懂医药的人?”
洛奕瞟了一眼紧密的房门,自然明白霍北羽问话的用意。其实这个问题他也琢磨过,尤其得知云璃曾经到过青城,他就开始反复地回想,隐隐约约有些猜想,但时隔太久,又都是日常小事,难免很多细节模糊不清,他也不甚确定,所以从不敢跟霍北羽提起。
今夜霍北羽得到从灵草谷回来的消息,就匆匆赶过来见云璃。洛奕心里清楚,侯爷是担心云璃遇到什么危险,想弄明白后替她扫除掉一切的威胁。如今这般问自己,必然是为了弄清楚云璃的身份。
思忖了片刻,他决定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属下也说不准这事有没关联,”他先谨慎地开了个头,然后回忆道,“约莫景泰三年开春时,鹄狄联手雁垭部落围攻青城瞭关界,那场仗打得很是艰难,伤兵很多,药材短缺得很,我们向青城各大药铺征购药材,每天都有不少人给军营送来药材,属下那时就负责统筹接收这些药材。其中有个小子很是怪异,他每次拿来的药材不算多,看着像是自己采制的药,但质地品相都极好,是治外伤的好药。他每次送药也不要报酬,只说自己自幼向往军营,但体弱参不了军,只请求让他到校场里看看士兵操练即可。”
“一开始,属下怕他居心叵测想混入军营,没答应他,他也不气馁,天天都送药材过来,坚持不收报酬。后来属下有点心软,”洛奕偷偷瞟了一眼霍北羽,见他只是蹙眉认真听着,并无异样,才接着说道:“属下就带着他到校场,让人盯着他,他果然是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没有打扰到任何人操练。后来,他每天送药材过来,都在校场一旁呆约莫一个时辰。”
“噢——对了,有一次属下还看见,他偷偷地溜到一个营帐旁边放伤药,过后属下也检查过,都是止血的好药,比送过来的成色还更好一些。所以属下猜想大概那小子家里也有人从军,思念家人了吧。不过大约过了小半年,药材也不那么短缺了,他也就再也没来过了。”
洛奕有些迷惑地继续说道:“若说年龄,那小子看起来倒跟云姑娘当时年龄差不多,但到底性别有差。时间隔得太久,属下也记不清那小子的样貌,只记得瘦瘦小小的,穿得也甚是普通,实在不起眼。”
采药?
霍北羽心念一动,突然问到:“我那时可是在斥候营?”
洛奕略一思忖,便肯定地回答道:“是的,您那时在斥候营,也正是您冒死深入敌方提前得知了他们联手围城的阴谋,我们才争到了提前备战的先机,也是那一丝生机,才让我们在重重兵围之下坚持了下来。”说着他心有余悸地叹道,“不过那次您也是九死一生,属下记得您回来时满身都是血,尤其左胸心口上那处伤甚是骇人,但凡偏上一两分,恐怕凶多吉少,还好您处置得及时,才捡回条命来……”
洛奕说着抬起头望向霍北羽,只见他的手按着左胸上,脸上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精彩复杂——几分恍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和庆幸——霍北羽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当真算得上七情六欲缤纷尽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