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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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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景泰三年的第一场春雨。

雁垭部的狼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霍北羽伏在乱石堆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不是中原的马,是雁垭部的矮脚马,蹄声杂乱如雨,夹杂着蛮语粗嘎的呼喝。

"搜!往东边去!"

他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按在左胸上——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是被雁垭部的弯刀划的,皮肉翻卷,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绷带。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仍在缓慢地渗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七天前,他查探到鹄狄有异动,一路跟随潜入雁垭部落。

三天前,他窥听到雁垭首领与鹄狄使者在狼头山下密会——是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阴谋——两族联军,目标不是青城,是瞭关界。那个卫所是个战略制高点,驻扎着燕国西北最精锐的边防军,一旦失守,鹄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燕国腹地。

他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回去。

霍北羽咬紧牙关,借着乱石的遮掩,缓缓向密林深处挪动。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但他知道,这片林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雁垭部的猎犬嗅觉灵敏,他的血腥味就是最好的指引。

天色渐暗,春日的暮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湿了枯叶,也冲淡了他留下的血迹。霍北羽靠在树干上,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流失。他摸向腰间,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干粮也在逃亡中遗失。左胸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开始泛出诡异的白色。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握紧匕首,扶着旁边的柏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瞭关界还有三天路程,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三天,三个时辰都撑不过去。但他必须撑住——瞭关界卫只有三千守军,若被突袭,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雨越下越大,密林深处传来狼嚎。

霍北羽拖着脚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雨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在枯叶上洇出暗色的痕迹。

"汪汪——"

猎犬的吠叫声从远处传来,霍北羽心头一紧,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处缓坡上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他感觉到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随即是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云璃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蜷缩在背风处的岩洞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粗布斗篷。这是她采药的临时落脚处,位于青城后山深处,人迹罕至,连猎户都不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她今年十三岁,自幼就跟着师父在灵草谷学医,去岁开始随师父云游行医。师父常说,学医不能死读书,须得到山野间辨识草药,体会药性。于是每逢春日,她都会独自进山采药,有时一住便是十天半月。

岩洞外雨声淅沥,云璃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坡上滚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雨声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金属碰撞石头的轻响。云璃心跳加速,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的药锄——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野兽,还有可能是逃兵、盗匪,甚至是鹄狄的探子。

"谁?"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稚嫩。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云璃咬了咬唇,抓起药锄,蹑手蹑脚地走向洞口。闪电划过夜空,她看见缓坡下方的乱石堆里趴着一个黑影,身形修长,穿着中原样式的深色劲装,背上似乎还背着什么东西。

是个人,而且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云璃犹豫了一瞬。师父说过,山野间遇到陌生人,尤其是受伤的陌生人,最妥当的做法是远离。可这雨夜荒山野岭,若她不管,这人必死无疑。

她咬了咬牙,抓起药篓里的麻绳,顺着缓坡滑了下去。

那人已经昏迷,脸朝下趴在乱石堆里,身下的雨水被染成了淡红色。云璃费力地将他翻过来,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沾着泥水和草屑,却掩不住那股凌厉的气质。云璃的目光下移,看见他左胸的衣料已被鲜血浸透,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斜斜划向心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这么深的伤……"云璃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注意到他胸前因伤口而跌落出来银链上的小铁牌——那是燕国军队的纹式,她是认得的。

是自己人。

云璃不再犹豫,将药锄插回腰间,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拖向岩洞。这人看着瘦,实则沉得很,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拖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他弄进岩洞,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

"喂,你醒醒。"她拍打着他的脸颊。

那人没有反应,呼吸却越来越微弱。

云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跟着师父学过处理外伤,但多是跌打损伤、擦皮流血,这样深的刀伤还是头一回见。她颤抖着解开那人的衣襟,露出精瘦的上身——左胸的伤口仍在渗血,周围的皮肤已被雨水泡得发白,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白色的筋膜。

"得缝合……"她喃喃自语,随即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伤及肺腑,须得先止血,再清创,后缝合。缝合之法,犹如缝衣,须得对齐皮肉,针脚细密……"

可她只缝过衣服,还没学过缝人肉啊!

云璃咬了咬唇,从药篓里翻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那是她用来修补药囊的,针尖细小,线也是普通的棉线,不知能不能用。她又翻出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细布,一一摆在干草上。

"你忍着点……"她对着昏迷中的人轻声说,"我缝得不好,你可别怪我。"

她先以烈酒清洗伤口——那是她用来消毒的草药酒,度数不高,却也能起到一些作用。酒水浇在伤口上的瞬间,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却没有醒。

云璃的手抖得厉害,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她强忍着不适,一针一线地将翻卷的肉皮对齐缝合。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迹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缝得太紧,皮肉凸起像一条蜈蚣;有的地方缝得太松,血又渗了出来。她缝了拆,拆了缝,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泪水,滴在伤者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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