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一眼的刹那惊艳打岔,霍北羽咽下了本已到嘴边的“都滚出去”,生硬地转而问到:“你,师承何处?”
云璃犹豫了几瞬,还是实话实说:“我自幼长于灵草谷,但师父不算是灵草谷的人,只是多年来受灵草谷庇护,对外行医时不免沾上了灵草谷的名头。”
“多大了?”
云璃觉得这问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倒是个极随和的性子,流畅地接话道:“过完今年的冬节,我就满十八岁了。”
“我听说灵草谷弟子,未满二十不可称医行诊,你不过二九,何以能独自四处行医了?”霍北羽语气淡漠,言语中质疑之意毫不掩饰。
云璃一怔。灵草谷是旧陈国的属地,曾经煊赫一时,二十年前陈国被灭国,属地为楚燕两个大国瓜分,灵草谷归属燕地,但战乱所致人才凋零,从此一蹶不振,声名不显。可以说,燕国人鲜知有个灵草谷,更遑论对灵草谷的不成文规则如此了解。
他打听过灵草谷?
云璃恍惚这一瞬,霍北羽看在眼里,出言更是冷淡:“怎么?莫不是私自出谷,沽名钓誉来着?”
云璃回过神来,垂眸掩盖住眼中黯然,但口中的回答得坦坦荡荡:“侯爷有所不知,灵草谷确有此规则,不过说的是年过二十方可独立医名宗门。但家师不算灵草谷门下,而且家师常说,行医者,光读医书是不行的,须得多见多习,知行合一,方得正道。故云璃自十二岁起便不时出谷游历行医了,虽算不得大成,但也略有长进所得。”
她停了一瞬,到底还是继续说了出来,语气转而染上了艰涩:“去岁家师亡故后,我便自行离谷了,眼下其实算不上以灵草谷之名行医。”
未料到她竟说出这番话来,霍北羽不由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知行合一,说起来容易,但当真做起来,却并非易事,曾经他父亲在教他兵书时也如此说,可他真正懂得时,却是在战火中几经厮杀风雨之后了。
每一个认真付出的人都值得尊重。
而后半句,据传灵草谷多是收养孤儿当作弟子,如她师父已离世,大约也与失祜无异,算是个堪怜之人。
霍北羽再开口时,语气都和缓了许多:“云姑娘,本侯的病自己清楚,无意劳烦任何人,累着你白跑一趟,今日天色已晚,就由洛总管安排你住下,明早奉上酬资,你且自行离去吧。”
话音一落,未待云璃反应过来,本大气都不敢出只听着两人对话的洛奕急忙膝行几步,语气急痛:“侯爷!侯爷!您且试一试吧!我求您了!”
霍北羽不为所动,淡漠地转过脸,缓缓地从书案后移了出来。
之所以是移,那是因为霍北羽坐在轮椅上,宽大的袍裾遮住了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的双腿,精贵布料褶皱勾勒下透着一股形销骨立的颓然。
云璃樱唇微抿,紧紧盯着他的腿。
这两年里,霍北羽早已习惯了各种惋惜、嘲讽、好奇、怜悯、猜疑、恶意等形形色色的目光,更不在意她此刻毫不掩饰的目光,他只是淡漠地推着轮椅,往门外而去。
洛奕伏地不起,抖动的肩膀只泄露了间或的呜咽声。
突然,云璃疾行几步上前,伸手一揪。
霍北羽蹙眉看着衣袖上两根执拗的细白手指,面色倏地变得冷厉,正欲开口,却被云璃抢先开口问道:“霍侯爷,您可知现在的青城是怎样的吗?”
此话一出,霍北羽正欲拍开这无状少女的手一顿。
洛奕也猛地抬头看向一站一坐的人,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浓重的忧虑之色。
青城,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近两年来深居简出的霍北羽一直刻意回避的名字。
曾经金戈铁马,沸腾过少年热血,激扬过风发意气,沙场驰骋十年,他原以为自己会像霍家先祖一样,戎马一生,刀锋向敌,一直守护着家国门户,却不料……霍北羽使劲地闭了闭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眸底闪过一丝锋锐的杀意。
“青城”二字出口,云璃只觉得轮椅上的男人整个人陷入一种浓烈悲伤之中。她默默地松开手指,眼睛盯着他衣袖口那并不繁复的罗纹,再开口声音虽低,但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到霍北羽耳中:“近半年来,那鹄狄人卷土重来,碍于明面上的停战协议,白天倒还安分些,每一入夜便乔装盗匪,入城抢粮掠财,无恶不作,可恨那青城守将竟装聋作哑,视而不见,村民们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抓着些个乔装盗匪的鹄狄人送官查办,那守将倒好,硬说是误会又给放了,这眼下,鹄狄人更是有恃无恐,明火执仗地掳掠,袁大娘小孙儿的腿,就是被鹄狄人纵马踩断的!”说到后来,云璃的声调也染上了愤愤之意。
她低眉,便看到霍北羽因隐忍愤怒而愈加分明的侧脸轮廓和扶手上用力过度而青白的手指,不由有些恻然:“霍侯爷,我只是一介草民,不懂朝局大势,但我知道青城很需要您。”说话间,云璃从怀中掏出一沓纸张,递向霍北羽。
霍北羽低头看了眼,身躯微微一震,缓缓地伸手接了过来。
字迹都很凌乱,错别字也不少,应是许多人凑起来写的,大多是问候他身体如何、何时回青城来的内容,还有孩子稚嫩的笔触,说能拉开弓了,问能不能加入霍家军。
霍北羽只觉双目发赤,两年前那场鏖战,尽管最终打退了鹄狄的进犯,但那样赤地千里的青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两年里已成了他的心结梦魇。
厚厚的一沓信,一张一张,没有任何责怪之言,没有任何怨愤之意。
霍北羽紧紧握住信纸,闭上眼睛,沉默良久,才低低一句。
“明日看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