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嵬看她动作,才知道自己怀里那搭符纸上的朱砂为什么颜色如此黯淡,那哪里是什么朱砂,分明是慕蓁用血画的。
她平时用灵力抠抠搜搜的,炼气期的修为连避水术都放不了,这会儿倒是突然慷慨了起来,什么符都往外掏。
慕蓁画完一张,就往自己身上贴了张避水符,拿出把小匕首握在手中,又从储物戒里取出根麻绳,将两头分别绑在了自己和渔船上——准备得如此齐全,显然是对海上可能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
“别这么看我,事急从权嘛。”她将麻绳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开船小心点,别掉下来了,我很快就回来。”
聂云嵬注意到,画完了那张符以后,她的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
符修与其他修士不同,画符咒不光消耗灵力,更消耗自身的精神力。画符时需灵力不断,一口气将灵力全数绘成,才能让符起效,若有丝毫分神,都有可能让这张符报废。
也因此,九州大陆的符修才分外少。
慕蓁刚刚画符时却气定神闲,笔画一气呵成,仿佛只是随手在纸上绘了张简笔画,显然是练过很久的。
而且。既然她对忘川海的危机早有预料,为何不一早就画好这张符?
只能说明这符消耗极多,慕蓁在黄泉村时画了不少符,已经负担不起画这张符需要耗费的灵力和精力。
最令他不解的是——忘川海上无法使用灵力,慕蓁是用什么画的符?
但慕蓁没给他时间思考,说完这句话,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海。
忘川海水果然与普通的水截然不同,进入海中,她的第一感受是沉重。海水没有丝毫浮力,她几乎是直直朝着海底坠落,直到被麻绳拉扯住,下落才堪堪停止。
感受到猎物入水,海妖们立刻尖啸着朝她聚拢过来。幸好,还没等它们够到慕蓁的裙角,停滞不前的渔船就带着她再次在海中航行了起来。
聂云嵬代替了她的位置,到船头撑船了。虽然速度大不如前,但好歹没有让她直接变成海妖的口中餐。
慕蓁口中咬着那把匕首,两只手紧紧握着麻绳,在海水中稳住身形,这才抬头朝着船底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大团大团的……头发。
它们纠缠着、在水中漂浮着,犹如海草一般,紧紧地黏附在船底。数不清的头发中间,眨动着密密麻麻上百个眼球,它们在黑色的长发中转动着,冰冷地注视着潜入水底的不速之客。
慕蓁忽然明白为什么黄泉村的渔民称这些海妖为“水鬼”了。
在凡人的传说里,落水而死的人会成为水鬼,它们永远停留在自己死亡的那条河中,悄悄附着在船底,用长长的、水草般的头发将船纠缠住,直到船只沉没。
早在前世,慕蓁就听说过忘川海的传闻。她能看见黑蚀,对她来说,罗盘失灵、海雾和无法使用灵力都不是问题,麻烦的就是这些奇形怪状的海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冷不丁看见自己被大片大片的眼球盯着,慕蓁还是感到有些恶寒。
她攀着麻绳,往上方爬了一些,向着船底靠近。
几只眼球朝她转了过来,似乎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缕头发从那怪物的身上垂下,在水里飘飘摇摇地伸向了慕蓁的手臂。
慕蓁没有惊动它们,任凭头发缠在自己的手上。
发丝的触感冰凉且湿黏,大团大团绞在她的手臂上,像柔软的肠子。眼珠子好奇地不停转动,像是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在眼皮里欣喜地眨着。
有一瞬间,慕蓁甚至对这些诡异的生物产生了怜悯和疼惜。
犹如母亲疼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想法在她的脑子里掠过刹那,瞬间激起更冷冽的杀意。她垂目盯着自己左手臂上的头发,不动声色地、缓慢地接近了船底。
她表现得温和且无害,船底的头发团子对她毫无防备,然而下一秒,她的右手把咬在口中的匕首拿下,忽然一刀刺向了它!
这玩意看似是大丛纠缠的发丝,没想到竟然有实体,一刀刺进去,触感和刺进蚌肉中一般绵软,发丝中间汩汩流下鲜血。
“头发”瞬间被激怒,成百上千只眼睛疯狂眨动起来,慕蓁甚至能听见它的身体里发出细密且愤怒的尖叫。它脱离了船底,飞快地朝着慕蓁扑了过来!
慕蓁早有准备,一只手一松,整个人瞬间在忘川海的重力中下沉。船底黏附的“头发”竟不止一团,它们成群结队地向她游了过来,犹如大丛膨胀的水母,无数只眼睛和黑色长发遮天蔽日。
她冷冷地注视着这些“头发”,直到腰上传来绳子将她扯紧的收束感,才猛地将手中攥了许久的符扔了出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黄符贴在头发怪物的身上,瞬间炸开!
这是高级起爆符,威力巨大无比,一经触发,所有怪物连同靠近他们的海妖瞬间全部炸成了血雾。尖叫声刹那间消弭得一干二净,海底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爆炸的余波把渔船推了出去,眨眼之间,整艘渔船又被波涛推出去数十丈。失去了头发的纠缠,渔船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在海面上一路疾驰。
周围的海妖似乎被这一下震慑住,迟疑着不敢上前,只能在距离她几丈以外的地方徘徊,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慕蓁松了口气,立刻飞快地向海面爬。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节骨眼上,原本犹疑不前的海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仿佛突然间发了疯,不顾一切地朝慕蓁冲了过来,大片大片的黑色瞬间布满了整片海域。离得最近的一只海妖长开了嘴,径直朝慕蓁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