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村子里的人却好像不讨厌她。她们给她梳头,送她簪子,还要请他们留下来吃饭。
她坐在铜镜面前,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雀跃和期待。
屋内的人忙忙碌碌,隔着一道木窗,另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孩子还小,可不能这么吹风,否则要得风寒的。道长下次带小道长出门的时候,记得给她多挡着点风。”
夙秋站在屋外,很虚心地向妇人求教:“前几日你们说的饮食和下厨,可否再同我说一遍?”
“就是这样……那样……肉菜要均衡,不能日日只吃馒头,那样孩子不长个儿也不长肉……”
妇人难得遇到向自己请教育儿心经的,兴奋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夙秋神色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仿佛真的试图这些话当成知识点一样记下来。
慕蓁隔着窗户听得昏昏欲睡,差点下巴一磕睡倒在桌上。
幸好身后几个农妇人及时把她拉了起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落在她头顶上的目光甚是满意:“好看,好看,小道长是个美人胚子呢!”
慕蓁终于被放出了屋子,悄无声息地挪到还在交流育儿经验的夙秋身边,小声问道:“师兄,你来过这里啦?”
夙秋的视线从她的脑袋上掠过,歪七扭八的凌乱鸡窝已经被梳成了双髻,用两根红绳串起,显得灵动又俏皮。
比起他扎的潦草马尾好看多了。
“嗯。”夙秋过了片刻才点头,“前几日出任务,偶然经过此处。”
后来慕蓁才知道,夙秋第一次接低阶任务的时候就来过这个村子。当天他并不是偶然经过,而是经验不熟,走错了村,因而才耽误了一整天。
他们这一次接的任务,是要清理农田里的魔心草。
魔心草是一种很常见的特殊植物,就如同杂草一般,能生长在各个地方,汲取土壤里的灵气存活,长期生长在农田里,会影响农田的收成。
之所以会登上修真界的任务榜,是因为这种草扎根极深,凡人根本无法彻底拔除。
其生长速度又极快,只要有一点根茎没有拔干净,隔天就会再次从土壤里重新长出来,必须要修士用灵力将其引出,才能斩草除根。
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和危险性,又不得不由修士来完成的工作,毫无疑问被划分在低阶任务里。
清理魔心草更是荣登最枯燥任务榜首,就连青云书院为了一份实习证明就能免费当牛做马的实习生,看了这任务都要都皱眉。
在这最朴实无华的工作面前,所有华丽的法术都变得一文不值,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用肉眼在广袤的田地里一点点寻找魔心草的痕迹。
慕蓁寸步不离地跟在夙秋旁边,发现了魔心草时就喊上一嗓子,夙秋帮她用灵力牵引,她双手握住草用尽全力往外拔,歘地一下将半人高的杂草连根带泥地拔出来。
七岁到底还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这份对大多数修士来说枯燥乏味的工作,对孩子而言只是新奇有趣的游戏。
慕蓁很快适应了这份工作,在农田里玩得不亦乐乎,好几次拔出魔心草时因为惯性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还是乐颠颠地在田地里疯跑。
半天时间下来,草没除多少,倒是玩了个尽兴。
好在夙秋除草的速度比她快不少,见到魔心草时只消伸手释放一点灵力,轻轻一抽就能将草整个拔出。
偌大一片农田,不到半日的时间,魔心草就已经清理干净了,他便用灵力覆盖地面,检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慕蓁没什么事情可干,于是自告奋勇地去帮着村民们插秧。
她脱了鞋,卷起袖口和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水和淤泥里,感觉到脚背被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覆盖,觉得新鲜好玩,举着秧苗嗖嗖几下就插满了一排。
村民也不嫌她捣乱,一边喊着小道长小心,一边乐呵呵地把她栽歪了的秧苗扶正。
等到夙秋终于检查完了农田的情况,回头来找自家师妹的时候,慕蓁已经成了半个泥人,手上脚上甚至是脸上都沾着泥点子。
她站在稻田里朝夙秋挥手,手心里还举着一棵秧苗,开心地大喊:“师兄,我在这里——”
夙秋站在稻田外,远远地朝她点头。
虽然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农活,但他身上依旧仙风道骨不减,一身素白长袍如玉枝琼雪,在一众皮肤黝黑的农人当中分外格格不入。
慕蓁看着看着,突然有点不大高兴。
她觉得她的师兄很孤独,他总是这样冷冷淡淡、清清白白的,没有喜怒,没有颜色,被乡野稻田里那带着泥泞的烟火气隔开了,红尘和人世都碰不到他。
但其实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努力挣钱让她吃饱饭,会为她缝衣服,会给她梳头,会读课文哄她睡觉。
她不要师兄这样孤单。
于是慕蓁把自己从泥地里拔出来,赤着足跑到夙秋身边,没等夙秋开口便一伸手,把指尖上的一点泥抹在了夙秋的鼻子上。
夙秋被她这动作震住,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擦,非但没擦干净,还不小心把泥蹭到了脸颊上,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他向来风轻云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变得不知所措起来,神清骨秀的面容染了瑕疵,仿佛神明被拉下神坛,仙人沾上了烟火。
慕蓁望着自己的杰作,总算满意地笑了。
“师兄也是大花猫了。”她大声笑道。
夙秋低头看了她很久,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过去在白帝城的时候,他曾见过一只猫。
那是只身上有三种颜色的花猫,个头不大,身体非常柔软,禁闭室小窗的栏杆能够隔绝他和外界的天空,却没法拦住一只敏捷的猫。
它从栏杆的缝隙间轻而易举地挤进来,坐在窄窄的窗台上,对他发出细细的喵叫声。
有时候它会从窗上跳下来,好奇地嗅闻他,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
他至今还记得那种触感,柔软的、温热的,脆弱的皮囊下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它从外面的世界闯进来,变成他黑白灰的生命里唯一的彩色。
小师妹就像那只猫。
于是他微微俯身,用手把慕蓁脸上的泥点擦去。
他的动作这样自然,自然到好像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会用清洁术的修士。
师妹是这世上最难懂的生物。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妹这样高兴,但当看见慕蓁露出笑容的时候,他心底就会情不自禁地出现一种想法。
他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开心。
……
在村民们的盛情邀请下,慕蓁拉着夙秋在村庄里留宿了一夜。
慕蓁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几乎是脑袋刚沾到枕头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疑惑为什么今天师兄没有像从前一样喊她起床。
直到村民推门进来,大惊失色地呼喊:“哎呀,小道长,你怎么还在这?道长今早上不是已经走了吗?”
慕蓁:“……”
她托着腮帮子,没有哭闹,没有惊慌,只是叹着气想道。
她的笨蛋师兄又把她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