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两个月后,夙秋发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他没有灵石了。
五脏庙并不是免费食堂,要养活他的师妹,就必需要花钱。两个月时间下来,夙秋本就所剩无几的积蓄到底还是花光了。
夙秋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衣兜,终于下了一个沉痛的决定。
他得去执事堂接任务赚灵石了。
凭他的实力,其实完全能接报酬更高的高阶任务,但难度高的任务往往耗时长,要是在山外待上十天半月再回来,他就没法照看慕蓁。
最后夙秋权衡利弊,接取了最简单的低阶任务。
这也是他第一次接低阶任务。
夙秋极少出门,年少时他被锁在白帝城的深宅大院中,后来进了灵隐山,又几乎日日留在清静峰山头苦修,从没去过凡人界。
而低阶的任务,大都是要到凡人界去的。
低阶任务并不难,但由于夙秋没有去人界的经验,中途遇到了些许麻烦,愣是折腾了一整天,直到星宿漫天的时候才回到灵隐山。
刚进山门,就看见慕蓁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山门,正眼巴巴地往山门外看。
他出门前承诺中午就会回来,如今已经是三更天了。慕蓁在山门等了他一整日,什么也没吃,饿得眼睛冒绿光。
那时候的慕蓁还不是后来叛逆期天天逃课气死仙师和长老的混世魔王,她表现得异常乖巧,没有生气也没有哭闹,只是拉了拉夙秋的袖子,往他怀里一靠,下一秒便头一歪睡得人事不省。
夙秋将她送回清静峰,守着她在房间里坐了半宿,忽然想起起自己帖子里的那个回帖人说过——“孩子都粘长辈,平时要多花点时间和孩子待在一起”。
夙秋若有所思。
第二天,他接了新的任务,对慕蓁说道:“明日下山,我带你一起。”
慕蓁眼睛都亮了,兴奋了一整天,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盈几分。
结果第二日睡醒,夙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四处询问,才从其他弟子口中得知,夙秋一大早就已经出发,独自下山去了。
她以为夙秋那句“带她一起”只是哄她的玩笑话,郁闷地蹲在山门口又等了一天。
直到夙秋回来,看见她的时候显然愣了一下,表情就像是猛地回忆起了什么似的。
慕蓁:“……”
她看着夙秋清澈的眼神,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她家大师兄,好像是个单线程。
“下山出任务”和“照顾师妹”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是完全独立的任务,当他试图让两者一起进行的时候,大脑就会像灵网代码出现了问题的玉简一样产生故障。
实话说,她原本是有些生气的,但仅有的那点怒气,也在夙秋递出一串糖葫芦的时候消弭得一干二净。
“给。”夙秋对她说,“甜的。”
慕蓁接过那串糖葫芦,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并不像夙秋说的一样甜,糖刷得不够多,山楂果透着酸涩,像是还没完全成熟。
还好慕蓁不挑食。她吃完了糖葫芦,问夙秋:“师兄花多少钱买的?”
夙秋说道:“十个铜板。”
慕蓁:“……”
慕蓁再也生不起气来了,她看夙秋的目光充满怜爱。师兄在她的眼中已经完全变成了半个智障形象,他看起来懂得很多,但在某些方面竟然什么也不懂。
被夙秋送回清静峰的时候,她叮嘱道:“师兄,以后买糖葫芦,只要花一个铜板就够了。”
夙秋点头说好。
第三天,夙秋终于克服了大脑代码混乱的困难,能够记起带着慕蓁一起出门了。
他早早地喊慕蓁起床,为她梳了头,又带她出了灵隐山的山门,微微一抬手,易水剑便飞出剑鞘,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
慕蓁看看剑,又看看夙秋,神色茫然。
师兄这是要她在没经过任何学习的情况下御剑?
她吗?
夙秋先一步站了上去,见她久久没有反应,才回过头,略显诧异地问:“怎么不上来?”
慕蓁:“……”
她看着那把仅有脚背宽的剑咽口水,深呼吸了好几次,最后心一横,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到了剑身上。
结果还没站稳,易水剑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咻的一下飞了出去。
慕蓁被震得一个趔趄,只觉得身体瞬间腾空,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夙秋的大腿,崩溃道:“师兄,别飞那么高啊啊啊——!!”
易水剑载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朝远处飞去,沿路把她的尖叫声撒了一地。
至于夙秋有没有听她的减速或是降低飞行的高度,慕蓁就不知道了——后半程她根本没敢睁眼,加上高空的强风猛烈,冷冷的风和头发都在她脸上胡乱地拍。
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用尽全力抱紧夙秋的大腿,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易水剑上摔下去碎成好几瓣。
等到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慕蓁的目光已经完全呆滞了,仿佛三魂丢了七魄,本来就扎得歪歪斜斜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成了鸡窝。
他们执行任务的地方是一处人界小村落,刚落地就有几户农人迎上来,热情地询问:“道长又来啦,这次怎么还带上一个小道长?”
“道长,这次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吧!”
“哎呀这位小道长这么小就当上道长啦,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小道长的头发怎么这么乱,要不要来咱们家里坐一会儿,婶子给你重新梳个头?”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四五个农妇热情洋溢地架走了。
她被几只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在椅子上,农妇们看她的模样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人拿着梳子给她梳头,有人在妆奁里挑各种各样的木簪子往她头上比划。
然后被另一个妇人拦住:“春花婶,你弄啥子呀,这位小道长还没及笄呢!”
春花婶嘟哝:“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送给孩子以后戴啊!到时候说出去,我就是给小道长送过及笄礼的人了,多风光。”
慕蓁任由她们在自己的头上摆弄,受宠若惊地眨巴着眼,时不时偷看一眼身边的几个农妇,发现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是真情实感的喜悦和热情。
她从没受到过如此众星拱月的待遇。
从前在人界生活的时候,她很不受镇民们的待见,镇上的人都说她是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爹娘。他们还说她是怪胎,总说什么能看见黑色的雾气。
后来慕蓁就明白了,人是不能表现得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否则就会被讨厌。
于是,能看见“黑蚀”的事,她再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