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莲舟还在湖面上划着,舟上的女子笑作一团,只因雨花台上的陈玉仙唱道“谁曾料想你竟在外面偷食”,沈香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不小心将手里的一袋鱼食掉进湖里,锦鲤纷纷朝那处簇拥过去。
岸边的沈重三想找个小木舟划过去,被两名女官阻止:“女眷之地,男子不得擅闯!”
他急得团团转,让那两名女官赶紧去通报沈贵妃,说自己有要事求见。
那两名女官对视一眼,唤来一名宫女,对她耳语了什么,让她坐一艘小舟去往湖中心。
沈重三踮着脚看着,只见那边的宫女在小舟上对沈香尘说了什么,沈香尘回复了几句,宫女就原路返回了。
“回沈大人,娘娘说有什么事戌时再议。”宫女说道。
戌时?沈重三数了数,现在离戌时还有三四个时辰,他便带着不明所以的陆子英去书房等候,走前那莲舟上的高小姐似乎还看了他们一眼。
陆子英第一次进入沈重三的书房,意想不到的是,他本人衣袂飘飘,锦衣华服,书房却极其杂乱,简直就像个杂物间,他都不知道这里到底如何看书。
他一进入就被几个大箱子拦住了去路,左右墙壁上挂满了字画,他定睛一看,皆是些奇山怪石、白鹤展翅、渔翁撑篙之类的意象,沈重三随手将一堆乱七八糟的散纸拂开,一屁股坐在了书箱上。
陆子英不知道他怎么不高兴起来,高小姐这样的冰山才女应当是他喜欢的类型才对,但感情上的事他也不好多问,便随手拿起一本书,识趣地看了起来。
这本书名为《苍翠录》,作者叫山夫子,上面记录了霁国境内的绝大部分山脉名称与地形走势,蕴含着许多的风水玄学,陆子英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
而沈重三在另一边紧皱着眉头,他不明白沈贵妃为什么忽然会给他赐婚,这位二姐在他少年时期就嫁去了宫里,这七年来除了母亲以外与其他沈家人几乎没有往来,她没有任何理由忽然为自己指婚,而且自己只是区区六品小官,御史中丞家的小姐又怎么会愿意下嫁给他?
他从小养尊处优,思考过的事情太少,如今遇到事了想破脑袋也无法从中分析出什么,沈重三只知道自己一定不能与高小姐成婚,他不想娶一个陌生人。
“取一壶酒来!”沈重三对门外的仆役说道,他平日消磨时光就好饮白酒,届时他一定要将这件荒唐事问清楚!
陆子英虽然不擅长饮酒,但也只好陪他,两个人喝了个昏天暗地,连宫女来叫他们都没听见。
“沈大人,贵妃娘娘召见。”宫女摇了摇躺在地上的沈重三,沈重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黑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见陆子英已经睡死在一边。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叫醒陆子英,交代了仆役几句后,便跟着宫女来到了一处寝殿,这座寝殿是为了省亲特地修建的,虽然不大,但看上去金碧辉煌,里面香风阵阵,红纱曼曼,走在其中只觉得头晕目眩,沈重三不知被纱缠住了几次脑袋才走进了外殿。
沈香尘仍穿着今日那身盛装,只是脱去了斗篷,她卧在金雕花云凤榻上,两侧的红纱垂下,将玲珑身形掩在其中,见沈重三衣冠不整,歪歪扭扭地走进来,便叫了几名宫女,抬了一张小榻让他也躺在上面。
沈重三摆了摆手,冷冷地问道:“贵妃娘娘为何要给臣弟指婚?”
沈香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还越笑越大声,最后忍不住以手遮面,缓缓地说道:“三弟,姐姐不会害你的。”
沈重三摇了摇头,说道:“臣弟抗旨不尊,娘娘这样就是在害臣弟死。”
听见这话,沈香尘又笑起来,她也摇摇头,忽然从榻上起身,像个小姑娘一样边走边跳到他身旁,一屁股在他身后的小榻上坐了下来,问道:“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喜欢高小姐?”
“臣弟已心有所属。”沈重三低声说道。
“哦?她是谁?”沈香尘好奇道,“有高小姐漂亮吗?”
沈重三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说没有,还是不知道。
“你太年轻了,不明白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偿所愿,”沈香尘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一串铜钱,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臣弟不知。”
“这是八宝缉珠金钱络,辟邪用的,”沈香尘晃了晃这串铜钱,没头没尾地说道,“我本来不信神佛,但心里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如果真有神佛能渡我就好了。”
“臣弟也想要神佛渡我,让我保住这颗脑袋。”沈重三说道。
沈香尘伸出一根食指,用力地点了一下沈重三的脑袋:“你啊,真是一个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