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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衙门里,云如意一边勾画着文书一边啧啧摇头。
“我说侄女婿,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们这些跟魏家沾亲带故的,哪个看见庞家人不是绕着走,你倒好,还上门拜访去了!”
他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睨了陆敬谦一眼。“庞家老太太没拿手杖把你打出来,就算是宅心仁厚了。”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陆敬谦脱了大氅,将手放在炭盆上烤火,轻叹道:“庞魏两家的恩怨,不知何时才能消解......”
云如意从旁边堆得小山高的文书中又抽了一本,摇头叹道:“等铁树开花,哑巴说话,那两家也不见得能和好......”
陆敬谦挑了挑眉:“等铁树开花,哑巴说话,你这一堆公务也不见得能处理完吧?”
半个月前,皇上降旨免了方祺瀚的吏部尚书之位,新任的尚书人选又未敲定。到了年关,更是吏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饶是把提前散值当家常便饭的云如意,这几日也不得不静坐衙门到夜深。
“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个个来吏部养老来了!”云如意扔开羊毫,饮了口桌上放凉的茶,压住心头火气。
“偏远之地的职缺压着不报,没银子打点的候补扣着不审,现在方大人要走了,新的尚书又没定下来,你瞧瞧这一堆——”他朝小山高的文书抬了抬下巴,“都是要拿去给方大人批字的!”
陆敬谦走过去,将那堆摇摇晃晃的文书重新整理摆放好,叹道:“方大人一事,圣上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半月前,方祺瀚与郭元瑞在朝堂上,因东南沿海一个海岸小城的指挥同知人选发生了争辩。郭元瑞举荐李辽旗下的一名军官,而方祺瀚认为西北地理环境与东南沿海差距太大,二者的防守亦不可同日而语,应从海军中挑选合适的人出任。陆敬谦其实更加认同方祺瀚的主张,可未等他发话,皇上便已许了郭元瑞的奏请。
第二日,方祺瀚就在家中接到了罢官的圣旨。
“还不是看李辽要回京了,提前做个安抚的样子。”云如意“唰”的展开折扇,鬓边的头发被扇得肆意飞舞。“求和的时候二话不说让人家下狱,现在人家得胜归来,还不得赶紧处理两个求和派的消消李辽心头怨气?张阁老他舍不得贬,只好拿我们方大人作筏子......”
陆敬谦摇头道:“其实皇上多虑了,李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能培养出李若拙那样心性纯良的孩子,李辽绝不是心胸狭隘的人。
“哟!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李家一样。李辽去西北的时候,你连名字都不会写呢吧?”云如意将折扇阖了往桌上一掷,没好气道:“说吧,今天找你表叔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常越的事。”
“尧卿啊尧卿,这才过了十天不到吧?你真当你表叔手眼通天,在吏部能横着走呢!”
陆敬谦挑挑眉:“难道不是吗?”
云如意抱臂怒视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阵,终究还是云如意忍不住扬起嘴角。
“要不怎么说你了解我呢!”
他阖上厅门,转过身来,脸上已堆满得意的笑。
“我查了弘化九年宁州报上吏部的乡试名录,常越的祖籍、出身、名帖皆毫无破绽,该有的文书一应俱全。于是又调取了他两次参加会试的答卷,文章中规中矩,字迹端正稳重,虽进不了进士金榜,却也配得上举人头衔.......”
陆敬谦叩着食指微微颔首:如果这么容易就让他们找出破绽,睿王也不会至今都查不到常越背后之人了。
“但怪就怪在这里。”云如意将折扇合拢,叩了叩往那堆小山一般的文书,“千万不要高估吏部那帮老蛀虫的办事能力。我们平日里调阅官员档案,总是东少一张西缺一页,更遑论十年前的科举资料。”
陆敬谦听明白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原来事情做得太完美,也是一种破绽。”
“事情已过了十年,资料又做得如此完美,几乎很难查出到底是对他的档案动了手脚。”
陆敬谦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他的“但是”。
“但是,经手档案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事事力求完美,办事滴水不漏......”云如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窃喜:“你猜是谁?”
陆敬谦心中了然:“能让你如此落井下石的,除了杜侍郎还能有谁?”
云如意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一脸兴奋地摩拳擦掌:“杜潇雨这厮,老子看他不爽很久了......”
陆敬谦却垂下眼眸。
吏部左侍郎,杜潇雨。
弘化八年殿试状元,初授宁州同知,三年任满后回京述职,升吏部文选司郎中,去年官拜吏部左侍郎,比陆敬谦还高半级。
常越参加乡试那一年,他刚好在宁州就职,而常越在京参加拣选之时,他又回到吏部。确实没有人比他更方便伪造常越的档案了。
可是......为什么?
杜潇雨出任宁州同知时,距他高中也不过两个年头,刚在朝中崭露头角,前途一片光明的状元,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一根线突然出现在陆敬谦脑海里,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他一把抓住喋喋不休的云如意的手腕,“如意,我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