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等兄弟相残的皇室丑闻,自是越低调越好。世人只知有位皇子触怒龙颜被贬为民,时间已过去十年,渐渐连这位皇子的排行姓名都不记得了。但今日来的都是王府内卫,是天下最靠近权力中心的人,自然晓得其中因果。
方才劝阻拍门的侍卫上前一步,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客气地说明来意:“今日王府遭贼,两名贼人轻功甚是了得,府中遍寻不至,是以......”
“是以你们带兵上门,强闯我府,势要搜出两名贼人?”
侍卫脸色变了变,解释道:“何来强闯一说?我等前来,是愿公子行个方便......”
“我若不行这个方便,你们难道就此退兵?”柳绪背靠朱门,眼角余光瞟着一旁脸色铁青的校尉,满是挑衅之意。“既然左右不退兵,那我行不行这个方便,你们都要进府搜查。这不是强闯又是什么?”
校尉被他戳穿心事,不由颇为恼怒。他前阵子刚从燕山卫调来康王府,正盼着干几件大事在王爷面前长脸,如今连个小小的窃贼都擒不住,还有何颜面在康王府立足!更何况他早听说柳绪出宫以来常遭人羞辱,也不见那些人有什么下场,他为公事进府搜查,又何须惧怕他这个庶民?
想明白这一层,校尉推开阻拦他的侍卫,面皮上泛起冷笑:“柳公子,我们已给过你面子,如今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猛地拔出腰刀,横刀逼视,以期柳绪避让放行。岂料对方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走进两步,主动将脖子靠近刀锋。
雁翅刀身寒光凛凛,映得他眼底狡黠尽现。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这本就是皇室常态。我能死在三哥府兵之下,也算死得其所,很好,很好。”
最后一个“很好”刚落地,一支短箭倏的破空而来,只听一声惨叫,单刀跌落,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校尉突然捂着手臂痛倒在地。
几名举着火把的侍卫向旁排开,黑暗中走出一个穿着苍麒麟色暗袍的男子,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身形挺拔。走上府阶,随手将铜弩一扔,又朝那校尉伤处踹了两脚。
“一个奴才也敢在此造次!回去再领五十大板,赶出府去!”
柳绪仍懒懒地倚在门上,对来人眯眼笑了笑:“三哥,何必动那么大的火气。”
来人正是康王谢纬。他听人禀报贼人可能进了柳府,为防属下生事,还是亲自前来查看情况。没想到一来就听到柳绪那句“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他虽与这个弟弟没有太多情分,相邻数十年也未能打几次照面,但也绝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谢纬见他浑身完好无碍,轻吐一口气:“手下不懂事,让你受惊了。”
柳绪拢了拢半旧的披风,笑得云淡风轻:“三哥府上进贼,若差人与兄弟通报一声,做弟弟的哪有不配合的道理。可你也知道我的性格,碰上这跋扈的总要耍他一耍。没想到三哥执法甚严,倒教小弟有些对不住这位校尉了......”
谢纬道:“以下犯上,自当重罚。今日之事是三哥对你不住,明日三哥叫人送几盒上好的野山参来,给你压压惊。”
“弟弟我身轻命贱,哪用得上这等好物。”柳绪从地上捡起铜弩,指腹抚过弩臂上一个弯月形的凹槽,状若无意道:“三哥若真想赔礼,这个就很不错......”
谢纬眸中异色一闪:“你要这个做什么?”
“下次再有人拿刀指着我,我也能拿三哥的名头吓吓他不是?”
谢纬一愣,想到他这个七弟被贬出宫后,在宫外的日子很不好过。他大柳绪八岁,年幼时也并无深刻的情谊,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因帮他而得罪皇后,是以两家住的虽近,他却从未对他伸过援手。
只是今日见自己府上一个小小的校尉都敢对他拔刀相向,心中对这个弟弟难免有些怜惜。见他只不过想用康王府的兵器震慑外人,当即豪放笑道:“只有铜弩有什么用,明日三哥让人给你送一批新打的弩箭来,谁再敢跟你动手,你尽管射箭还击!”
柳绪扬扬嘴角:“那就多谢三哥了。”
谢纬摸了摸嘴角的两撇八字胡,对自己今日的慷慨很是满意,觉得自己也算尽到了兄长的责任,拍拍柳绪的肩膀道:“今日夜深了,三哥就不打扰你歇息了。”
他知道柳府只有柳绪和一个老奴居住,那贼人若真进了他府里,此刻多半也逃之夭夭了。是以不再提搜府之事,命人将柳府门前清扫干净,在一帮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回了府。
柳绪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他拍过的左肩,无声笑了笑。一手提着铜弩,一手关上府门,从黑暗的庭院里慢慢踱回房间。
甫至门外,就听两个声音正在交谈,伴随着一声震怒的拍桌声响,里面的少年愤慨道:“阿绪绝不是这种人!我不信太子是他杀的!”
柳绪脚步一顿,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不是说认识少爷不足半月......何以如此信他?”福伯的声音略显惊讶。
“那日鸿音楼中,我为他得罪了汝南侯府。正要自报家门时,阿绪却喊我沈兄,让我快走。后来我才想明白,他是怕那些人日后找我麻烦。”
“他难道不知道,那帮人若找不到我,便会把对我的怨气撒到他身上?阿绪这么聪明,他当然知道。可他还是让我快走......”李若拙攥紧拳头,目光灼灼:“阿绪是极好极好的人,他不会伤害别人。”
福伯听了他的话,拄着拐杖沉默半晌,良久才道:“连你都如此信他,可他的血肉至亲......”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一句话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眶盯着虚无的方向怔怔出神。
李若拙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问道:“就算阿绪被贬为庶民,可他毕竟是实打实的皇子,言如镜那帮人怎敢如此欺辱他?”
福伯回过神来,轻声叹道:“他们哪里是要为难少爷......”
“他们是要讨好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