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拙一个扫腿撂倒为首的侍卫,顺手夺过长剑,扬声道:“小妹妹,不陪你玩了。”话音未落,他已借长廊栏杆跃上旁边一棵樟树,眨眼间消失在树丛之中。
被他这么一闹,康王府顿时全府戒严,各个出口皆有重兵把守,侍卫巡视得更加密集。李若拙出不去,只得在府内四处流窜。天色渐渐暗了,王府被侍卫的火把照得灯火通明。他避无可避,沿着前方一条鹅卵石小路摸进一间厢房。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镂空的雕花窗泻下月光,照在西南角的一只梅花瓷瓶上。屋内尚未掌灯,看样子房间的主人还没回来。李若拙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红木炕床上。
就在他坐下去的一刹那,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嗷呜”,李若拙吓得一屁股滚到炕下。
月光下,只见一只毛色纯白的波斯猫举着利爪向他扑过来,似乎要报刚才的“一坐之仇”。他只得一边逃一边讨饶:“小祖宗,我不是故意的,你就放过我吧!”
这么大的动静,附近的侍卫想不注意都难。李若拙急忙推开北边窗户,正欲跃下,一阵湖风袭来,吹得他整个人一阵脚软。
北窗临湖,水面开阔,到对岸少说也有二十来步。他自小长在沙漠,不通水性。翻墙爬树他在行,可这“水上漂”的功夫——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本事。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
李若拙探出脑袋,瞅着湖中倒影,恍惚觉得自己脑门上正印着一个“死”字。
“这就怕了?”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嗤笑,凉飕飕的,带着明晃晃的嘲讽。李若拙一个激灵,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在这房间待了也有半炷香的时间,竟然没发现还有另一个人!
李若拙心下一震,扫腿直攻来人下盘,他这一脚用了十二分的力气,那人却轻巧地捉住他的脚踝。李若拙身形陡转,只见来人着一身夜行衣,身量甚高,宽肩窄腰,脸上一张银色面具泛着淡淡冷光,叫人看不清眸中深色。
“你是谁?!”
未等银面具回答,窗外已火光骤密,脚步声杂乱逼近。两人同时收手。
就在王府侍卫破门而入的刹那,银面具一把攥住李若拙的腰带,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抡向窗外。
“啊啊啊啊——!”
夜空中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偌大的康王府里回荡。
不过,惨叫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李若拙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坠入冰冷的湖底——他正被人拎着腰带,贴着水面飞掠而过。脚下啪的激起一串水花,月光下碎银般四溅。银面具借力踏水,衣袂猎猎,竟如履平地。
李若拙怔怔低头,只见水波从脚尖一圈圈荡开。他紧紧搂住银面具的腰,颠簸中,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的腰......还挺细的?
鬼使神差地,他上手捏了捏。
银面具的身子蓦地一僵。
李若拙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下一瞬,脖子一松,身体一轻——整个人“噗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咕噜......救......救命......”
他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狼狈至极。
银面具轻盈地落在岸边,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别扑腾了,淹不死人。”
“......啊?”
李若拙挣扎着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落水的地方离岸不过几步,水深堪堪及腰。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拖着沉甸甸湿透的衣袍往岸上爬,冻得牙齿直打颤:“少、少侠......我也不是有意要占你便宜......你这也太无情了吧......”
“少侠?”银面具在岸边随手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似乎对这个称呼颇觉新鲜。
李若拙寻了块石头坐下,一边拧着衣摆的水一边道:“你我素不相识,你却救我出险境,自然当得起一个‘侠’字!”
“你这话说得为时尚早。”银面具眯眼望向对岸。
李若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岸火光攒动,密密麻麻的人群正从石桥上涌过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他一把扯下脑后浸透的红绸发带,往地上狠狠一摔,挺身挡在银面具身前,一脸正气凛然:“少侠放心!待会儿我去引开他们!”
银面具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又轻声笑了起来。不同于陆敬谦的温和,柳绪的孤傲,他的声音总是低低的,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力。
他将狗尾巴草随手一抛:“想出去,就跟上。”
李若拙精神一振,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康王府今夜处处重兵,可银面具仿佛对府中布局了如指掌,飞檐走壁之间,专拣守卫稀疏的暗处穿行。待二人落足后院一幢高墙之下,墙外两个侍卫的闲谈声依稀可闻。
银面具抬了抬下巴:“墙外八尺,便是另一座府邸。”
“可这也太——”
“高”字还没出口,银面具已纵身而起,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身形如夜鸟掠空,光明正大地从墙外侍卫的头顶上飞过,稳稳落入隔壁院中。
李若拙暗骂一声娘,吐了口唾沫到手心,纵身而起有样学样。然而他的身形毕竟不如银面具轻巧,掠过的衣角扇得墙外侍卫举着的火把晃了晃,那侍卫一抬头,天上只挂着几颗或明或暗的星星。
侍卫甲:“怎么了?”
侍卫乙:“没事,大概是哪只傻鸟吧。”
落地的傻鸟听着墙外的对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今晚真是多谢——”他兴冲冲地转过身去道谢,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快步走了几步,四下张望,眼前只有黑黢黢的阁楼轮廓,哪里还有银面具的身影。
一阵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李若拙冻得牙齿打战,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阁楼上的匾额——“听涛阁”,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楼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人声。
他只好继续往前。绕过听涛阁,远远传来潺潺流水声。他夜里眼力不济,看不清路,只能循着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月光淡淡洒落,勾勒出远处亭台楼阁的模糊轮廓——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分明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
可这偌大的宅子,四处无人掌灯,竟安静得像座空坟。
李若拙心里暗暗纳闷:就算全府人都歇了,也不至于连个守夜的小厮都没有吧?
他一路摸索走到临湖小筑,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去——月光下,那背影修长孤瘦,肩背的线条与银面具几乎如出一辙。
李若拙心头一喜,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人细瘦的手腕。
“总算逮住——”待看清面容后,李若拙一口气差点没换上来:“怎么是你啊?!”
对方也被他吓了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渐渐染上恼怒。
“这话该我问你吧!”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在这?”
柳绪不耐烦地抽出被他握得生疼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