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上飞机前给姚女士发了一段讯息。她一字一句敲打着，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妈，我看到我小时候的那些治疗记录了。我知道我的病不只是简单的贫血问题，也知道了前十三年一直是哥在给我供血，而且这十年还有一个人在匿名给我供血。不是程姨告诉我的，我自己发现的。你们如果知道另一个人的信息，就告诉我吧。”

她很久没有这么斟酌语气和姚瑶这样说话了。虽然她一发出去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她必须这么做。

“我今晚上就回印尼了，晚上7点的飞机。我知道你们最近在出差，不用为了我飞过来。就告诉我还有没有其他隐瞒我的就行。”

发完讯息后，她就迅速关闭手机，直到上飞机前都没有再打开过。

不用想都知道姚女士那头和白禄岸已经急成什么样了，她当然不会这时候应对她们的连环轰炸，自然是要等下了飞机后再说。

这也是一个冷却的时间，让大家都冷静冷静，想好有什么需要说的。

但其实现在想想，她也不知道该和姚女士她们说些什么。

她有什么立场好质问她们呢？这先天的疾病，若是姚女士她们不想法子找人治，她连命都保不了。

可……周恕呢？还有另外那位匿名的人呢？他们不可逆的身体损耗，又该叫她用什么来还？

今日是多云天气，没有晚霞，只有密布的连片乌云。白芸靠着机舱窗沿，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脑袋也越来越沉重。

正巧空乘人员提醒飞机起飞需要关窗了，她便拉上遮光板。没有光线，加上飞机颠簸，她终于扛不住睡意，很快就沉沉睡去。

落地日惹机场后，白芸打开手机，果然看到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她深呼一口气，打了通电话过去：“妈，我到印尼了。”

姚女士的声音霎时从对面传过来，几乎要震穿她的耳膜：“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我和你爸都担心坏了！你表弟碰巧最近在印尼度假，我已经让他去机场接你了。今晚上就给我飞回来！”

白芸的表弟，姚吕，也就是她舅舅舅妈的独苗，今年才刚高考毕业，却已经有五年的国外旅行经验了。

听说他考的是警校，但应该还没出录取结果。他倒是毫不担心自己是否能被录取，总归先到处玩了再说。没想到，这孩子已经玩到印度尼西亚了。

白芸一默，直接否决：“人家未成年玩得正开心呢，你们非要耽误人家度假的大好时光。”

“那我不管，人我已经叫过来了，就在日惹机场的航站楼。具体位置他很快就会和你联系。我和他说了，一定要把你送上飞机。”姚瑶毫不留情地说道。

“等等，你说的担心，是说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担心，还是什么？”

白芸突然回味过来，开始翻手机，往上滑消息。

“白芸！你都被绑架了，上国际头条了！你真以为我和你爸不看新闻，就啥都不刷不到吗？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和你爸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们说！”姚瑶罕见地叫她全名，看来是真的十分生气了。

白芸翻到了自己给姚女士发的消息——原来压根没发送出去。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哦，你说这事。妈，我没什么事，你别听那些记者乱说。”

在飞机上入睡前她想了许久该怎么和她们说这件事，思来想去都没有结果。现在虽说姚女士仍已爆炸，但导火索总要比这事温柔得多。

白芸知道若是姚瑶她们知道她在帕洛火山的事，定会焦心得不行，出于怕她们担心的考虑，就一直没和她们讲。可真正听见姚女士的唠叨声时，她才意识到，原来……所有她觉得没什么的事情在妈妈那里都是大事。

听着姚女士在那头劈里啪啦的声音，她眼眶渐渐红了。

但是……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她必须还得亲自却确认一些事情。

她打断姚女士，如实道:“妈，我知道我身体的事了。而且，是我哥做了我十三年的供体，对吗？”

“总之晚上你就和姚吕一起飞回来!我让他盯着你!你，你说什么?”

姚瑶猛地挺住，话吞了半截:“你说，你知道什么了?”

白芸心头一沉。姚女士的反应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切。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将她先前没发出去的消息重新同姚女士讲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姚瑶听到后面，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我自己偶然知道的。和程姨没关系。”

姚瑶在电话那头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最终叹气道：“我和你爸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没有找到个合适的时间。”

“你只需要知道，你没有错，孩子。你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至于那个孩子……是我们家亏欠他太多。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可能也和他亲生父母过得挺好的吧。”

白芸沉默不语。

她没有告诉姚女士，她其实早就见到了哥哥，但她并没有看见他的亲生父母，而且他仍然在吃药，几乎没晚上都睡不着，身体依旧很不好。

“小芸啊，你真不回来？我和你爸都很担心你。要不我和你蒋老师那边说声，你先暂时回来养养身体，等身体好些再回去。”

“不了。我们现在还没结束，不能停在我这里。”白芸一顿，又道:“我想知道除了我哥以外，这十年断断续续给我供血的那人信息。你若是知道，就告诉我吧。 ”

姚瑶也不清楚那无名氏是谁，只知道每年血库都会有这么一位匿名的供体愿意援助她，因为来自第三方，对方也只说是自愿捐献，不愿透露姓名，医院也不能追踪。

通话的最后，以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以及姚瑶的妥协结束。

“我让姚吕先回去了。你把研究所地址发他，这些天他会经常来看你。等你……那边忙完了，就回来吧。”

白芸已经出了日惹机场，接机的车早早在外等她了，拿手机同她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