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春,繁花满城,十里长街香风漫卷,一派盛世升平。
可这份满城繁华,落在归人眼底,只剩无尽寒凉萧瑟。
车马穿过长街,绕过权贵林立的朱雀大街,缓缓行至宰相府门前。
昔日赫赫扬扬的当朝相府,朱红大门紧闭,铜环蒙尘,台阶之上落满枯叶青苔,荒芜破败,毫无半分当年高门世家的繁盛气象。
门前车马绝迹,无人往来,寂静得死寂,与周遭热闹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许清梨坐在车中,望着眼前荒芜沉寂的相府,浑身骤然一冷,四肢百骸瞬间凉透。
一路悬心的预感,终究成真。
心口骤然剧烈窒涩,尖锐的闷痛猛地窜上来,她指尖瞬间泛白,死死攥住衣袖,稳住微微颤抖的身形。多年隐忍克制的心疾,在极致的惶恐与悲痛中,骤然翻涌。
“阿梨!”安可大惊,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眶瞬间泛红,“你稳住心神,莫要激动!”
许清梨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间腥甜,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作镇定:“我无事。下车。”
车帘被掀开,许清梨缓步落地。
脚下青石台阶,是她儿时无数次踏过的地方。昔日干净整洁、日日有人洒扫的府前台阶,如今荒草蔓延,尘埃厚积,满目荒芜。
朱红大门斑驳褪色,府门紧闭,无灯无旗,无声无息。
林锦城翻身下马,立在身侧,望着眼前死寂破败的相府,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他常年执掌京畿巡防,掌控京城大小动向。近一年来,朝堂平稳,无大案重狱,无人知晓赫赫相府,早已沦为荒芜废宅。
程鑫亦神色凝重,上前几步查看,低声禀报:“公子,相府门户紧闭,落锁已久,无人值守,全无烟火气息。”
许清梨一步步走上台阶,指尖轻轻抚上冰冷斑驳的木门,掌心触及粗糙的木纹,冰凉刺骨。
“父亲,母亲……”她轻声呢喃,嗓音轻颤,眼底积攒十二年的温柔期盼,尽数碎裂,只剩无边寒凉。
十二年岁岁平安的家书,字字皆是谎言。
一年断绝音信,从不是公务繁忙,是她的家人,早已出事。
“开门。”许清梨声线微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安可连忙上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声响,缓缓敞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庭院药香、温软烟火,是经年不散的冷寂,是淡淡的、难以察觉的血腥陈旧气息,沉寂又阴森。
府中庭院,花木枯死,亭台蒙尘,池沼干涸。昔日雕梁画栋、雅致清幽的相府庭院,如今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一路行过回廊、花厅、暖阁,处处死寂,无半分人声。
庭院石板缝隙,隐约可见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浅浅斑驳,藏在荒草之下,触目惊心。
安可紧紧跟在许清梨身后,手脚冰凉,泪水早已模糊双眼,声音哽咽破碎:“怎么会……好好的相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自小长于相府,这里是她半生归处,是她见过最温暖安稳的地方。如今一朝归来,繁华落尽,满目悲凉。
许清梨步履缓慢,一步步踏过熟悉的庭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
她学医十二年,擅长辨气观痕,辨毒辨伤。空气中残留的陈旧血腥、戾死气,瞒不过她的感知。
这座偌大相府,曾经历过一场极致惨烈的屠戮。
满门血染,无一生息。
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窒涩感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落泪,指尖攥得发白,脊背依旧挺直。
十二年深山静养,学医修身,练就了她隐忍坚韧的心性。哪怕天塌地陷,大难临头,她依旧不肯轻易倒下。
林锦城紧随二人身后,眸光冷沉锐利,细细扫视整座相府庭院,眼底暗流翻涌。
他久经刑案查探,一眼便看出此处绝非荒废那般简单。庭院死角、回廊暗处、门槛之下,处处残留打斗痕迹、血渍残留,是一场精心策划、斩草除根的灭门惨案。
“许姑娘。”林锦城开口,声线比往日低沉几分,带着几分审慎凝重,“此地残留血腥戾气,旧案惨烈,相府绝非无故荒芜。”
许清梨缓缓抬眸,眼底无泪,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让堂堂当朝宰相满门覆灭、无人报官、无人声张、尘封一年的惨案,绝非寻常匪盗仇杀,必是朝堂暗流、权势倾轧所致。
她许家一百八十六口人,族人、仆役、婢子、护卫,整整一百八十六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