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陈虚怀七岁,刚上小学的年纪。
陈虚怀有个三岁的弟弟,可爱,但并不像何雪莹说的那样懂事,反而十分调皮。
有次周末,陈虚怀在家写作业,弟弟非要缠着他出去玩,他拗不过弟弟,便带着他出了门,还带上了自己的作业。
他们没走远,就在居民区的房子之间来回穿梭,陈虚怀急着赶作业,选了块地方就坐下了,还不忘让弟弟被跑太远。
陈虚怀沉浸在作业的世界里,过了许久,没听见弟弟的声音,他以为弟弟贪玩,又偷偷跑远了,一写完作业就连忙去寻。
他找了又找,不仅找了弟弟经常会去的地方,慌乱之中甚至连整个村都找遍了,连弟弟的影子都没见着。
直到天色将暗,爸爸妈妈下班回来,陈虚怀把弟弟不见了这事告诉他们,两个大人带着他急匆匆又找了一遍。
最后在一栋新建到一半的毛坯房前的那口井里,发现了三岁孩童已经泡得发白浮肿的尸体。
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已然无力回天。
弟弟在白天的时候还活蹦乱跳,陈虚怀现在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抬走,几个医护人员还是警察,连忙捂住了他的眼睛,怕他留下心理阴影,不让他再看。
孩子太小,按照本地的习俗,遗体不能进祖坟,陈晋鹏听从大师的安排,将孩子送进了殡仪馆火化,何雪莹哭得撕心裂肺都没办法护住自己孩子的遗体,最后只能把怒火发泄到“失职”的陈虚怀身上。
陈晋鹏和何雪莹在处理小儿子后事时,将陈虚怀关进了家里一个漆黑的小房间里,不给吃喝,整整三天。
小儿子不能葬进祖坟这件事让何雪莹彻底疯了,一回到家,她就将陈虚怀从小房间里拖了出来,家里一切她能拿起来东西,全都被她用来砸在陈虚怀的身上。
陈虚怀被饿了好几天,本就已经奄奄一息,加上年纪也小,根本承受不住被她这么不要命地虐待,他浑身是伤,青青紫紫的淤青和狰狞流血的伤口遍布全身,肋骨断了两根。
但他一下也没躲,何雪莹说弟弟是他害死的,他认,何雪莹要为了弟弟打死他,他也认了。
陈虚怀那时候觉得自己死定了,如果能去见弟弟,让弟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另一个世界,那被妈妈打死,也是一件好事。
陈虚怀被何雪莹打得躺在地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每一次呼吸都痛得难以忍受。
何雪莹打红了眼,一边骂陈虚怀是害人精、杀人凶手,一边从厨房提着菜刀冲出来就要砍死他。
七岁的陈虚怀害怕又沉默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血液从自己体内喷溅,等待死亡降临到他头上。
好在陈晋鹏办完事及时赶回了家,一个巴掌扇醒了何雪莹,抢过菜刀保住了陈虚怀的一条小命。
十七年后,盛今野站在十七年前陈虚怀差点被何雪莹打死的这间屋子里,听着何雪莹用语言又将陈虚怀凌迟了一遍,突然非常后悔。
她不该拉着陈虚怀进来的,他的过去,不是一般人会经历和能承受住的。
她终于知道陈虚怀为什么这么抵触提到自己的过去,也抵触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屋内全是啜泣声,男的女的,分不清是谁的。
盛今野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湿润一片。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到发疼。
何雪莹脸上的妆全花了,但她还在继续:“我找算命先生算过,陈虚怀天生就六亲缘浅,克父母克兄弟姐妹,以后说不定连他老婆都会被他克死!”
“闭嘴!”陈虚怀放下手,突然激动地低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又哽咽。
吼完后,他的呼吸很快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粗重,胸腔跟着大幅度起起伏伏。
屋外洒进来厚厚一层阳光,明媚温暖,陈虚怀把自己藏在沙发没被光照到的那处角落里,像一只身受重伤的困兽,无助,但倔强得不想向任何人求助。
盛今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蜷缩在沙发,没哭,只是眼眶红得吓人,似乎还想硬撑。
盛今野看出来,陈虚怀好像不想让她听到关于他的命数八字的任何一个字。
但到底是陈虚怀的亲生母亲,何雪莹根本不怕他,她朝盛今野走近了一步,冷笑着挑拨她和陈虚怀的关系:“姑娘,你不害怕吗?谈了一个克死了自己的亲弟弟,现在还要克死另一个亲弟弟的男朋友,你就不怕……他把你也克死吗?”
“够了!”陈虚怀忽然站起来,伸手拉住盛今野,想要把她藏在身后。
何雪莹被惹恼,扬手扇向陈虚怀,陈虚怀没躲,紧绷着阴沉的脸色,一动不动站在盛今野身前。
在那一个巴掌即将落到陈虚怀脸上时,盛今野用力拽开陈虚怀,抬手轻轻挥掉了何雪莹的胳膊。
在场其他三个人都怔住了,陈虚怀不敢置信地望着盛今野,喉咙发胀,眼睛酸痛。
“你……”何雪莹胳膊垂下,神情错愕,“我打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首先,是你自己不承认陈虚怀是你儿子,其次,陈虚怀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他的事,我管定了。”盛今野牵住陈虚怀的手,平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此刻正坚定且霸道地插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紧扣着。
陈晋鹏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拉着何雪莹走了。
两个人出了门还不停争辩。
陈晋鹏:“大过年的,你能不能让孩子好好过个年?”
何雪莹尖锐大叫:“我儿子还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他这个克天克地克亲人的祸害凭什么过好这个年!”
盛今野登时冷笑一声。
还真是好笑,一个母亲,能为了躺在医院病房里的小儿子,不顾流言蜚语也要回村里烧香拜佛求神明祖宗显灵保佑她的小儿子,却也能转头就对她的大儿子恶语相向,咒人家没办法过个好年。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穿进客厅,何雪莹的嘶吼顿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