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她那文质彬彬的三叔吗?
如此严肃的场合,盛今野差点就要笑出声来,硬生生抿着嘴角,把笑意憋了回去。
盛楠回头看了眼盛文柏,发现老爸正对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胡淑兰也用赞赏的目光鼓励他后,他立刻收到了巨大鼓舞,转回头对着盛德明继续输出。
“怎么?想仗着自己是长辈就来堵我的嘴?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我就要把你们的丑事全抖搂出来!”
梁莹也被气到了,伸手就想去拉盛楠。
躲在人群后方的盛谷秋立即大步迎上前,准确无误地挡在梁莹的身前:“哎呀二婶,你回来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想死我了,来来来,咱到一边来老实挨骂……不是,看戏……”
梁莹莫名其妙被盛谷秋拉到了一边。
盛楠继续道:“我姐出生二十一年,待在你们身边的时间有超过一年吗?她还没满月就被你们丢给爷爷奶奶,除了塞钱从来不闻不问,从别人嘴里听说她捣蛋惹事了,就一通电话打来把我姐臭骂一顿,你们知道她这些年学习成绩有多好,在学校拿过多少奖吗?”
祠堂里,除了盛楠的声音在回荡,连只苍蝇都没敢发出哼鸣。
盛今野喉咙干涩得厉害,想出声劝盛楠别再说了,却哽了半天都开不了口。
或许,有些事,忍受了这么多年,早就该借个口子让它过去了。
只是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被硬生生抠烂,鲜血淋漓地摊开摆在这么多人眼前,实在让盛今野有点受不住。
八月底的天最是炎热,当空烈日的阳光从祠堂天井上方斜斜照射进来,还是让盛今野浑身发冷。
盛今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却浑然不觉。
身旁的陈虚怀敏锐地察觉到盛今野状态不对劲,微微躬身凑到她耳边,关切询问:“还撑得住?”
盛今野一激灵,良久,她僵硬着脖子机械地点头,唇色发白得却更明显。
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折磨,已经让她身体里的那根弦绷得死紧。
但她生来就倔,还死要面子,越是这种场合,她越要硬撑。
趁盛德明还没反应过来,盛楠接着数落:“爷爷奶奶过世时,我姐才刚初中毕业,你们硬是把她塞进市里封闭管理的私立高中,人生地不熟,一年到头没几天假期,寒假暑假被你们丢去集训机构上特长班,寒假好不容易放假几天回家过个年,你们倒好,带着你们的宝贝儿子就出国旅游过春节,要不是我跟我爸妈强行把我姐拉来我家,她连过年都要吃冷饭……”
盛楠跟盛今野胜似亲姐弟,提起这些陈年烂事,盛楠心疼得直接掉了眼泪。
就连有些村民都听不下去,跟着红了眼睛,悄悄抹眼泪。
村里人只知道盛家家大业大,盛老爷子生了三个儿子,每个都事业有成,二儿子盛德明和妻子二人早年就在国外发了家,是名副其实的富商。
所有人都以为盛德明夫妇是因为工作忙,才不得已把盛今野丢给两个老人照看。
所有人都以为,盛今野从小丰衣足食,金钱铺路,才会养成大小姐的脾气。
谁能想到,真相居然会这么残酷。
有这么一对糟心残忍的父母,盛今野能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就很有出息了,脾气大点就大点,那也只能证明她爷爷奶奶,和家里其他长辈宠着她,真心对她好。
看见盛楠哭,盛谷秋先没绷住,簌簌地跟着掉眼泪。
盛今野吞咽着喉咙,仰头盯着祠堂正上方的藻井,视线渐渐模糊,反应过来后,她疯狂眨着眼睛,把那股酸意艰难憋了回去。
盛楠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说:“我姐当年考上重点大学,高高兴兴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想让你们夸夸她,你们呢?你们甩给我姐一叠签证护照出国文件,说要移民去英国,你们带了盛桓,却没带我姐,让她一个人留在国内,还没成年就一人一个户口本!怎么了?我姐就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盛楠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村里很多人都喊我姐是大小姐,说她娇生惯养,可如果不是爷爷奶奶和我们娇生惯养着我姐,她能好好长这么大长这么漂亮,变得这么优秀吗?”
盛楠声音响亮,脱口的每个字像棒槌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头上,祠堂所有人半天都哑口无言。
人人都羡慕盛今野有个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童年,却没人知道她快乐的童年也是她度过的最黑暗的日子。
直至今日,那些隐藏在盛家深处,连盛今野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的黑暗岁月,被一点一点扔在她二十一岁的阳光之下,曝光,曝晒,任人观摩和评论。
莫名的窒息感裹挟着盛今野,她的心脏痛得要命,脑袋因为发着高烧而昏昏沉沉,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说给别人听,其实只像丢掉家里堆放已久沉重闷臭的垃圾,除了能让自己的家变得干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虚怀的目光始终定定停在盛今野脸上,盛楠每说一句,他的心就跟着紧一寸。
他无法再游刃有余地保持面色如常,当着全村人的面,他亲自打碎神秘清冷的小神仙形象,眼神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点滴不剩全留给盛今野,只留给盛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