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北平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苏清沅的咳嗽渐渐好了,人却越发沉默,整日坐在窗边临摹古帖,笔墨纸砚成了她唯一的慰藉。陆承宇没来过她的院子,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倒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怠慢,只是那份刻意的疏远,像一层薄冰,冻得人喘不过气。
这日,青禾整理旧物时,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是苏清沅从苏州带来的,里面装着她年少时的书信和画册。
“小姐,您看这是不是您要找的那本《白石印谱》?”青禾捧着匣子进来,脸上沾了点灰。
苏清沅放下笔,接过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墨香扑面而来,混着苏州特有的潮湿气息,让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匣底压着一叠信,信封上是沈知言清秀的字迹,边角已经泛黄发脆。
她指尖微颤地抽出一封,是他去北平学医的第一年写的。
“清沅:北平的雪很大,比苏州的软,落在身上像棉花。今日去逛琉璃厂,看到一方砚台,石质细腻,很适合你练字,已托人寄回……”
字迹里的少年意气,透过泛黄的纸页漫出来,带着阳光的温度。苏清沅的眼眶热了,指尖抚过“很适合你”四个字,想起那时收到砚台的雀跃,连带着看窗外的雪,都觉得比往日温柔。
又抽出一封,是他得知她定亲后写的。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又重新展平。
“清沅:听闻你将嫁入陆府,陆少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苏州的桃花该开了,往年你总说要去山塘街看桃花,今年怕是不能陪你了。望你……安好。”
最后两个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落笔时手在颤抖。苏清沅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来。她那时只当他是真心祝福,如今才看懂字里行间的隐忍——他哪里是祝福,分明是剜心般的痛。
正哭得难抑,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慌忙将信塞进匣子里,用砚台压住,抬头时,陆承宇已站在门口。
他穿着常服,没系风纪扣,领口松垮着,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她红着眼,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哭什么?”他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苏清沅别过脸,用帕子擦着眼角,“风沙迷了眼。”
他没戳破,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冰糖雪梨,炖得软糯透亮,甜香漫开来。“赵副官说你咳嗽刚好,让厨房炖的。”
苏清沅没动。自那日寒夜争执后,他像是刻意避开她,如今突然送来甜汤,倒让她觉得陌生。
陆承宇见她不动,自己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不烫。”
瓷勺边缘碰到她的唇,温热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他的手顿在半空,眸色沉了沉,收回手,将勺子放回盅里,发出轻响。
“那日……”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是我失控了。”
苏清沅猛地抬头看他。她没想过他会道歉,这个习惯了发号施令、从不低头的男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木匣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想合上盖子,却被他先一步按住了。
他的指尖碰到匣子里露出的信纸,目光落在“沈知言”三个字上,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他的信?”
苏清沅的心提了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就是那封写着“望你安好”的信。看完后,他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信纸被揉出深深的折痕。
“他倒是会说漂亮话。”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祝你安好,转头就想带你私奔,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沈知言?”
“知言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清沅忍不住反驳,“他是为了我好!”
“为你好?”陆承宇将信纸狠狠摔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为你好就要带你做逃兵?为你好就要让你背上弃夫的骂名?苏清沅,你到底有没有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