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深秋。
苏州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把苏府门前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苏清沅坐在窗前,指尖划过砚台上凝结的墨,看着窗外被雨水打蔫的芭蕉,眼底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小姐,该上妆了。”丫鬟青禾捧着红妆匣子进来,声音里带着怯意。
苏清沅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鲜活明亮的,却因连日的愁绪,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三日前,父亲把她叫到书房,红木桌上摆着一封烫金帖子,是北平陆府送来的——军阀陆司令要为长子陆承宇选妻,点名要苏家的女儿。
苏家曾是书香世家,出过三位翰林,可到了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父亲又因得罪了地方军阀,被构陷下狱,如今能救苏家的,只有手握重兵的北平陆家。
“清沅,委屈你了。”父亲当时红着眼,声音发颤,“陆少帅年轻有为,只是……性子冷了些,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苏清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她虽深居闺中,却也听过陆承宇的名声——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手段狠厉,传闻他在战场上能一夜屠尽敌军,在北平城更是无人敢惹。这样的人,怎会懂得“好好过日子”?
她不过是苏家用来换父亲出狱、换家族苟延残喘的筹码,一如这红妆匣子里的珠钗,看着光鲜,实则早已被标好了价格。
青禾为她梳头,桃木梳划过青丝,簌簌地掉。“小姐,您别哭啊。”青禾慌了,拿出帕子想擦她的眼泪。
“我没哭。”苏清沅抬手按住眼角,那里确实有些湿润,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能在月下临帖、与沈哥哥论画的少女时光。
沈知言,她的青梅竹马,如今在北平医学院读书。前几日他寄来信,说寒假会回来,带她去看新开的画展。可现在,她要嫁去北平了,嫁给另一个男人,一个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的、眼神冷硬如冰的男人。
红盖头落下的瞬间,苏清沅觉得眼前的世界彻底暗了。喜庆的唢呐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被扶上花轿,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父亲那句“保重”。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雨里,苏清沅坐在狭小的空间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觉得这一路,漫长得像要走到时光的尽头。
北平陆府的红,比苏州的雨更冷。
拜堂时,她始终低着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身前男人的黑靴,锃亮,一尘不染,却带着凛冽的寒气。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那只手便顿住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想来是常年握枪的缘故。
“苏小姐,”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入陆府,便守陆府的规矩。”
苏清沅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却暖不了人心。陆承宇没进来,丫鬟说他去了书房,今晚有紧急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