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初识甲骨文,光是记住字形就要反复描摹数十遍。
可这个狐狸精看一遍字形,听一遍读音,第三遍就能在地上默写出来,虽然笔画歪歪扭扭,但结构从未出错。
而且她的注意力极为集中。
记字的时候,那双被障眼法蒙得温吞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
给人一种感觉,她的眼睛和她的五官并不相符。
一般的妖修绝无这种记忆力和专注力。
杨戬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教。
教到第三片龟甲时,他故意挑了一个极生僻的字,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解法。
“这个字有两种读法,一种是‘引’,一种是‘束’。你觉得是哪个?”
云昭昭盯着那个字看了五息,用炭条在地上把上下结构拆开,指着上半部分:“这上面是‘弓’的变体,下面是‘丝’。弓引丝线,应当是‘引’。‘束’字的丝应该在外面包着,不在底下托着。”
杨戬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说对了。
不仅对了,而且推理的方式是拆解造字逻辑。
一只狐妖,对人族文字有悟性。
“你以前当真不识甲骨文?”他问。
“不识。”云昭昭头也没抬,还在地上写写画画,“快点继续教,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杨戬又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在她催促下继续教,不过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速度。
教了约莫一个时辰,云昭昭把三片龟甲的内容全部抄在了一块从浣衣房顺来的布条上,叠好塞进衣襟。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杨戬咧嘴一笑。
“杨简,你这人不错。你这个小弟我也认下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他手边的矮凳上,“今天膳房做了酱肘子,原本是给我自己的,现在我给你。明天我们继续?”
“好。”他收下油纸包。
云昭昭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此事你莫要与旁人说。以后有麻烦也可以随时来找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被我罩着的人了。”
“嗯……好。”
她点点头,闪身出了门。
杨戬看着她走远,然后回身坐在矮凳上,打开油纸包。
一块巴掌大的酱肘子,还带着微温。
他看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
写得极丑,但每一个字的结构,分毫不差。
然后他顺手就把油纸包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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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逢朝歌城西南角的墟市开集。
云昭昭请了半日的假,对旁人的理由,说是替贵妃娘娘去城里买脂粉。
她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麻布衣裳,怀里揣着一个布包,混在出宫采买的队伍里溜了出去。
墟市嘈杂,叫卖声此起彼伏。
云昭昭在人群里左拐右拐,最后钻进了一条窄巷,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坐着一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一架天平秤。
云昭昭从怀里掏出布包,搁在柜台上,仔细解开。
里面是两只青铜小爵和一根金簪。
独眼老头拿起铜爵,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用指甲刮了刮铜绿,抬起仅存的那只眼睛看她:“宫里的东西?”
“你管它哪里的。”云昭昭往柜台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只问你收不收。”
老头把铜爵放上天平,又掂了掂金簪,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枚玉贝。”
“五十。”
“三十五。”
“四十五,少一枚免谈。”云昭昭伸手就要把东西收回来。
“成成成。”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袋,哗啦啦倒出一堆磨得发亮的玉贝,一枚一枚数了四十五枚推过去。
云昭昭飞快地清点了一遍,塞进腰包,拍拍屁股走人。
巷口的馄饨摊前,一个灰衣青年正端着一碗馄饨,慢慢地吃。
杨戬看着她从窄巷里出来,腰包比进去时鼓了一圈,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哼小曲。
她在馄饨摊前经过时,甚至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他放下筷子,往碗里多加了一勺醋。
宫中器物,拿去墟市脱手换玉贝。
这只狐狸,胆子倒是不小。
她走远之后,杨戬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人流里。
他没有跟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麻衣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
她在布庄买了两尺粗布,在药铺买了一小包金创药,最后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停,掏出一枚玉贝换了一只糖狐狸,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咬掉了尾巴。
杨戬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