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盯着屏幕已经很久了。

表格一列一列往下滑，鼠标滚轮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节奏均匀，却莫名让人烦躁。

她刚翻到女装直播板块的销售数据，门被急速地敲了两下。

她喊“进”的动作和对方推门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是Michael，神情看上去有些凝重。

林苒看了他一眼这个表情，不对，他平时可是比谁都心大。

“怎么，”她语气还算平稳，“女装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Michael走进来，转身关上门才说：

“不是。”

这句“不是”，反而更让人不安。林苒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身体离开桌面，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是什么？”

“今天有两个直播间快到期了，我去续合同，”Michael停了一下，“都没签下来。”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加了一些重量。

“什么原因？”

“没问出来，只说是公司发展考虑。”Michael皱着眉，“但那种说法，一听就不是真话。”

“是不是价格问题？”

“我当然问了。”他苦笑了一下，“我还跟她们说，这个月我冲业绩，可以帮忙申请点折扣。还没说完，人家直接把话挡了回来。”

林苒没盯着他，又想了一下。

“服务呢？”她问，“有没有签过孵化业务？”

“有一家签过。”Michael点头，“不算爆，但效果肯定是有的。我也问了，她自己都说满意。”

那就更不对了，林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跟她们关系怎么样？”

“挺熟的。”Michael说，“但今天明显在躲。”

“再去问问。”林苒语气很干脆，“不只问这两家，顺着问一圈。主播之间比跟我们交流会更多。”

“行。”Michael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姐，”他说，“我总觉得……有点怪。”

“不像是正常退租。”

林苒看着他，几秒，她点了点头。

“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Michael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苒没有立刻动，她的视线还停在刚才Michael站的位置。

她很清楚，像他这样的老销售，嗅觉很少出错——那种“哪里不对”的感觉，不是直觉，是经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重新拉回屏幕。鼠标滚轮又响起来，但这一次，她其实已经看不进去任何数据了。

第二天下午。

林苒打开行业资讯页面，本来只是例行浏览。但当页面往下滑的时候，一条标题停住了她的手。

——【江锦市高新区软件园二期正式招商，重点布局直播产业】

她的指尖悬在鼠标上，点开，页面迅速跳转，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前铺开。

【本市讯】为加快数字经济发展，推动新兴业态集聚，本市软件园二期项目正式启动招商。其中，直播电商产业被列为重点引进方向。

据悉，园区将配套多项扶持政策，吸引优质直播机构及上下游企业入驻，打造区域级直播产业集群……

她刚看了几行导语，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林姐！”

Michael几乎是冲进来的，连门都没来得及敲。

林苒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他脸上那种表情——这次不是疑惑了，是确定。

“你看新闻没有？”他气息还有点急。

“什么？”

“我说呢，怎么这么奇怪，就跟商量好了的一样。原来政府也要搞直播产业基地了，就落在新一期的软件园，马总他们那些公司隔壁。”

林苒的眉头皱起来，她把显示屏转了个个儿，朝着Michael的方向，问：

“是不是这个？”

Michael走近两步，弯腰扫了一眼。下一秒，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就是这个！。

那一下声响有点大，把林苒的心也震得跟着砰砰一跳。

她重新把屏幕转回来。页面上，“重点扶持”、“政策支持”这些字眼，有些刺眼。

她的视线开始往下走，一行一行地开始仔细过。

“我刚问到一点消息。”他说，“那边给了很多政策。”

“新入驻的，”他掰着手指说，“至少免租半年。”

“半年？”林苒的鼠标滚轮停住了。

“有规模一点的，年营收超过100万，”Michael根本没纠结那个问题，他继续说，“第一年租金全免，第二年减免一半。”

林苒觉得脑袋有点变重了，她的手指也轻轻收紧了一点。目光还在屏幕上，但焦点已经开始发虚。

Michael还在往下说。

“如果年营收过亿——房租当年100%补贴，最高五千平。”

林苒的视线，终于停住了，屏幕上的字开始在眼眶里散开。

“还有装修补贴。”Michael的声音还没停，“最高3000元每平米，单个项目上限600万。”

林苒听见“600万”这几个字的时候，呼吸紊乱了一下。

“还有税收减免。”Michael继续说，“企业所得税。”

声音还在继续，但传到林苒的耳朵里，就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听见他在说话，却抓不住每一个词。

“当年被评为“优秀直播公司”的，”Michael最后说，“还能拿政府奖励，最高100万。”

一百万这个数字落下来，像一颗钉子，有种给这件事盖棺定论的感觉。

林苒听完，耳边一直有很轻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