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陈聿泽?项书好想了下。
......
算了。
吃完饭陈聿泽带着项书好上楼,二楼两个房间,陈聿泽在左,奶奶在右,中间的是个卫生间。
奶奶替他们打了空调之后就带着遥控器下去了,再不久就是院子外传来的嘎吱嘎吱踩三轮车的声音。
陈聿泽的房间很简单,也比项书好想象的干净,甚至干净到极简的地步:中间一张床,窗台边上一个书桌,不大,桌上零零散散几本书。摊开的几页项书好随意瞄了一眼,只用黑色水笔胡乱划了几笔,一道题没做出来。
陈聿泽从楼下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在书桌的侧面,又把桌面腾得干干净净,而后自己坐下了,坐在侧面那个椅子上。
“不坐下吗?”他见项书好半天没动作,问。
项书好抱着书包一动不动。
陈聿泽替她拉开了书桌正面的椅子。
她想问你不坐过来吗?这毕竟是他的家,哪有让主人坐在一边的道理,但是她更问不出来。陈聿泽不知道想成什么,项书好又是一窘,慢腾腾坐下了,一点动静不敢发出来。
“你写你的,我不会的就问你,成不?”陈聿泽问。
项书好答应:“成。”说罢皱了下眉,改口:“行。”
“行。”陈聿泽也说。
陈聿泽掏出一本习题,项书好见他沉下心来,也拿出今天要做的题目。
她爸妈出发前给她列了一个详细的学习计划,精确到每天,项书好完成了就拍照上传。
父母当老师,大概就是暑假也不像暑假。
但多年以来,认真学习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前一个月都是预习,内容不难,再难一些的,项书好想个一会也能解决,时间在她这里就像不流动一般。
窗帘拉着,日光投下一片蓝色的阴影,从项书好的后背一直延伸到她的笔尖来,笔尖沙沙作响,恍如窗外的夏风。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脊背微弯,清瘦的肘弯搭在书桌的边缘,露出的脖颈和小臂白皙。
项书好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武侠小说里面被点了穴,陈聿泽看着看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题目,写了一个解,她用的是钢笔,墨水吐出来的字迹清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什么呢?哪有人什么题都会做?
陈聿泽略恼了下,就见着项书好突然一动,唰唰提笔开写。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到答案35/根号71+1出来,她长舒一口气。
翻开一边的答案,打了个大大的红勾。
陈聿泽:...得,还真有人什么都会做,这答案给他他都不抄。
他跟自己置气,一抬眼就撞进项书好的视线里。
项书好微微眨了下眼:“你怎么了?”
她的眼睛很特别,纯净的浅色,反倒能照出他的所有情绪,陈聿泽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没事。”他偏过头去,手里的笔转个不停。
项书好哦了一声,翻过一页,继续拿起笔。
突然她想起来自己的职责,问他:“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她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过去一个小时。
“你刚刚那道就不明白,怎么做的?”
项书好表情有些为难:“这是高二的内容,暂时还没学到。”
...陈聿泽由衷赞叹一句:“怪不得老刘天天念叨你,我们班都快认识你了。”
项书好脸红了,赶忙岔开话题:“所以你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吗?”
陈聿泽把练习册推过来:“有点多,圈着了。”
项书好拿过来一翻,还真不少。
一个小时做了10道题,其中5道空着,做了的5道对了2道。
项书好指着其中两道,皱眉道:“这两个都是考不等式的变换,为什么这道做对了另一道没做对?”
陈聿泽回想了下:“一个大概算出来了,一个算出来挑了最近的选上去。”
“...”项书好最后说:“不能这样的。”
“不过没关系,我教你。”项书好忽然转了个话头,心里止不住地冒汗。虽然错的稀巴烂,但陈聿泽做的也挺认真,边上草稿纸都打了满满一页,说好了要帮他的,怎么能因为错的很多就嫌弃呢。
项书好把书推过去,从第一道开始讲起。
陈聿泽做的是同步教材的教辅,从基础知识点开始,一点一点引入变式,难度不高,项书好连答案都不用看,一道接着一道。陈聿泽比她想象的知道的多点,偶尔只提点一两句他就明白。
“差不多了。”项书好让他拿出暑假作业里的数学卷子。
正中的暑假作业是厚厚一沓试卷,分科目,每个科目各五张,加起来也有几十张要写。
陈聿泽把暑假作业找出来,跟砖头似的,砸下去的时候项书好的书都被震得翻了几页。
费劲巴拉翻到数学,她给陈聿泽圈了几道题目:“这些做一下,都做对了就算弄明白了,不能乱选,草稿打在边上。”
陈聿泽盯着题目好一会,突然问:“你怎么连哪里有题目都知道。”
项书好布置完任务已经开始接着看书了,对此头也没抬地回答道:“我做完了。”
“...”陈聿泽看了下时间:“现在是暑假第五天,卷子一共35套,语文一套有6张。”
项书好很奇怪:“期末考完不是就把暑假作业发了吗?”
“项书好。”陈聿泽笑了下,她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最佩服像你这样的人了。”他说。
项书好写字的动作一顿,循声看向陈聿泽,他这样说着,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诚恳。
“还好。”
她没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就此而止,陈聿泽感叹过后开始做她布置的任务,而她看着书上的线条符号,竟然有一种奇异到看不懂的感觉。
他最佩服像她这样的人了。她这样的什么人?她是什么人?这件事情表现出来的她又是什么样的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评价和印象?
以前不乏有人说她刻苦用功努力认真,对着分数和排名。那些是成果,是轻易可以被看得见的光辉。但她没想到,只是一个作业而已,只是一个作业而已,陈聿泽迟早要写完的,不管是写还是抄,她也只当这是一个作业而已,题目对她没有任何针对性和帮助性,趁早写完了了事最好。只是这样一个谁都会做到的事情,陈聿泽怎么会用上“最佩服”。
不知道真假多少,不知道真实意思,她项书好也不傻,听得出这是真心的,不是假装的。
项书好又写下一个“解”字,偷着笔杆悄悄地看了陈聿泽一眼。
他就对着草稿纸琢磨,握着笔的手骨节凸起分明,一道一道的直线条绷起。
*
奶奶叫他们下去吃饭的时候,项书好正在给陈聿泽讲下一个单元的例题。
一开门,两个小孩齐刷刷地望过来,眼睛眨呀眨。
她心都要化了,不自觉声音都小了点:“下来吃饭了。”
项书好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五点半了。
她一样一样地收拾书包背下楼去,出了房间,迎面的热流一下将她扑懵。
“怎么了?”
陈聿泽觉得项书好很有意思,像是程序误触一样,到了某个时候就会僵直那么一下,一动不动的,像个小机器人。
项书好扶着把手,一点一点挪下去。
奶奶在下面催:“小好,聿泽,快点下来。”
项书好还是一点一点挪下去。
“书包太重了?我给你...”
“不用!”
这句干脆而急切,陈聿泽盯着项书好一点一点下降的背影:“行。”
说罢就越过了她。
*
晚饭比午饭要丰盛得多,奶奶一个劲地给项书好夹菜,项书好肚子一阵一阵地难受,又不好推辞,夹什么吃什么,到最后腰都直不起来。
“哎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奶奶担忧。
项书好强撑着说没事,又扒拉一口米饭。
经期突然降临,偏偏她是头几天最难受的类型,奶奶这里估计不会有卫生巾,项书好不想麻烦她。
“奶奶。”陈聿泽突然喊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就今天做题的时候吧,没笔了,我想去买只笔。”
“买呗,不过先吃饭。”
陈聿泽摇摇头:“是钢笔,项书好用的是钢笔,今天不小心被我弄坏了。”
项书好一怔:他什么时候弄坏自己的钢笔了?
陈聿泽接着说:“小卖部没有钢笔,我去问问孙哥那边有没有,但是孙哥昨天跟我说他要出去旅游,今晚出发,我得趁他没走之前去看看。”
奶奶放下筷子:“啊呀!那快去!”
陈聿泽应了下,看向项书好:“跟我一起去吧?我不知道你用的哪个牌子的钢笔。”
奶奶连连附和:“是啊小好,真是对不住。”
项书好和陈聿泽一前一后出了门,陈聿泽回楼上取了手机,下楼的时候还带着一件外套。
他把外套递给项书好,在她耳边低声说:“孙哥是我的朋友,开网吧,里面有个小卖部,应该有那个东西卖。”
项书好沉默着接了过来。
披了外套,陈聿泽还是在她后面走着,挨着两三步的距离,时不时地让她前进右拐。
项书好进来的时候,孙胜还在打游戏,直到陈聿泽喊了他一句:“孙哥。”
孙胜抬头,惊讶道:“诶?今天没活啊,你咋来了?”
然后他才看见一边的项书好,好像懂了点什么,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转。
陈聿泽扫了几眼:“你这上次新招的店员呢?”
小刘猛地从杂物间钻出来:“我?”
那帅哥又来了,干了一天身心俱疲的小刘很高兴,却见着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很白,细细瘦瘦的,小跑着过来。
项书好跟着小刘走了,陈聿泽收回视线,看到孙胜玩味的眼神。
“啥情况?”
“同学,出了点状况。”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同学?没带过人回来啊?”孙胜吹了个口哨。
“就是同学,别瞎想。”陈聿泽说。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等人都进去,孙胜也不插科打诨了:“今天没去那帮人那里啊?消息都传到我这里来了。”
“有点事,算了。”
“你可以不?他们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陈聿泽晃了晃手机,页面恰好是名为“李哥”的来电。
孙胜悻悻:“你接吧,我不说话,别让他们知道咱俩在一块。”
陈聿泽当他面挂了:“不去了,最近一周都有事,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那你工资怎么办?”
“找个时候要回来。”
聊天的功夫,项书好跟着小刘出来,耳朵尖都红透了。
陈聿泽等她先出了门,郑重跟小刘道谢:“谢谢,麻烦了。”
“这算啥。”小刘摆摆手,毫不在意。
等陈聿泽也走后,小刘仰面长啸:“我去!长得帅,女朋友也好看!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孙胜巴巴问:“什么女朋友,那是他女朋友?”
“不是,女生说他们只是同学。”小刘冷静下来,倏而露出一个邪气的笑:“但我觉得,不对劲,桀桀桀。”
孙胜这下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
陈聿泽送项书好依然是到那个公交站,给她打了车。
她还围着那件外套,书包被陈聿泽拎在手里。她走得慢慢吞吞,陈聿泽就跟着她走得慢慢吞吞。
项书好解下外套的时候突然说:“我给你洗了还回去吧。”
“不用。”陈聿泽说:“没脏。”
项书好又羞了,好在天色半黑,看不大出来。
她还是坚持:“我给你洗了吧,今天谢谢你。”
陈聿泽拗不过她:“那行。”
车快来了,项书好从陈聿泽手里接过书包,陈聿泽问她:“明天可以继续吗?”
“你很厉害,真的。”陈聿泽说着微微笑了下,一瞬不瞬地搜刮项书好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远光射到他们中间,项书好仓皇背过身去,急急忙忙开了门。
陈聿泽没再追问,隔着车窗跟她告别。
她的眼睛有点痛,因为远光,可是心也砰砰的跳,这是为什么?
陈聿泽: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手机响了下,项书好认真看着这条消息,就像看以往的数学题目那样仔细。
然后她回:好。
项书好:明天也来。
陈聿泽:我去接你?
项书好:不用,我坐公交。
项书好:回来也坐公交。
陈聿泽:好。
他们这次算是正式认识了,没有上次那么不愉快。
因为陈聿泽的确是个好孩子,项书好想。
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