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季天巡一直想问问林沅音。
之后的五年,林沅音步步高升。
来自市长大人的信任让她如鱼得水。
当然,也许并不完全是信任。
也许还有愧疚。
施旭和郭舸雲死的那天,惘空市长亲自签发了任务失败的通报。
白纸黑字,措辞公文化。
“经查,秘密行动科探员施旭、郭舸雲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不幸殉职。”
那页纸被贴在市政厅公告栏的角落里,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会议通知、后勤采购清单挤在一起,路过的人最多扫一眼,不会停留。
但在那间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惘空对林沅音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季天巡记得那天林沅音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时的样子。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背影挺直得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季天巡的脚边。
季天巡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沅音才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没有红肿,甚至连妆容都没有花。
只有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季天巡从未见过的、近乎空白的平静。
“走吧。”林沅音说。
就这两个字。
季天巡跟着她走出市政厅大楼。
那天的天很蓝,是临川市少有的好天气。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和摊贩讨价还价,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粉笔画格子,行人往来匆匆。
没有人知道两个年轻的异能者刚刚死在了这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的脸,她们说过的那些话。
施旭说过要让临川变得更好。
郭舸雲说过要成为活着的传奇。
现在她们一个躺在坍塌的墙壁下面,血从胸口那个贯穿的伤口里流出来,渗进碎裂的水泥缝里;
另一个的头颅滚落在瓦砾之间,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天的天空。
临川市的天空很少那么蓝。
她们死在一个很蓝的日子。
朋友死的时候,林沅音并没有哭。
甚至,也没有给她们办葬礼。
她流连于各色宴会,与不同的人物交往,她在宴会上与人碰杯,笑容得体,眼波流转,谈论着下个季度的宣传计划和矿场开发权的分配方案,好似和之前的生活并无差别。
只是少了每月的一聚。
季天巡有时候会去那个山坡。
草长得一年比一年高,再也没有人铺过野餐垫。
她在草丛里找到过一颗糖的包装纸,金色的,被雨水泡褪了色,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个角。
她没有挖出来。
就让它在那里。
原来那个后勤部的季天巡也已经死了。
她现在只是林沅音身边,相貌平平四十出头的季管家。
林沅音的异能是支配,她的身边永远都少不了人。
也少不了,为她而死的人。
季天巡有些悲哀的发现,连付出生命作为代价也许在林沅音这都不怎么排得上号。
施旭和郭舸雲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们只是那一长串名单里,离林沅音最近的两个名字。
太近了,近到林沅音把她们从天平上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可能确实抖了一下。但也只是抖了一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季天巡越来越无法看透林沅音。
她看着她戴上了微笑的假面,看着她深夜从宴会归来、踢掉高跟鞋、陷进沙发里闭目养神时的疲惫。
她看着她在噩梦中惊醒,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书房,翻开下一份文件。
她看着她,也守着她,却越来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季天巡一直想问问林沅音。
在她的眼中,放着季天巡的那座天平另一端的筹码是什么。
在疯人院的地下管道里,季天巡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曾经的朋友。
不是活人,是执念。
颅骨悬浮在培养皿的淡绿色液体中,灰白色的骨缝间渗出光尘,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
季天巡把手按在玻璃壁上的那一刻,那些光尘突然剧烈地涌动起来,像被惊动的鱼群。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从骨头里响起的。
像有人把音叉贴在她的骨骼上敲了一下,整个骨架都在共鸣。
那个声音说:“你有一个愿望。”
季天巡的掌心冰凉,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个胆小又随波逐流的人。
可是勇敢的人死掉了。
可是坚定的人也死掉了。
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我们的友谊还长存吗?
施旭和郭舸雲死得并不简单,在冰山之下,有着无尽的漩涡。
如果季天巡只是林沅音身边的一个管家,那么她只需要操心林沅音的日常起居。
官场上的一切,都与季天巡无关。
季天巡觉得如果她把那两个问题问出口,林沅音给她的答案应该会是肯定。
“你的理想还长存吗?”“长存。”
“我们的友谊还长存吗?”“长存。”
她可以想象林沅音说这两个字时的样子。
唇角会微微弯起,冰蓝色的眼睛里会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语气会比平时轻一些,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是因为“支配”的存在吗?
季天巡一直都信任着林沅音。
但在看到挚友的那一刻,季天巡有了私心。
她选择背叛林沅音。
离开她仅存的挚友。
季天巡为林沅音做过手术。
运用她的异能,她将初魔之心缝合进了林沅音的心脏。
现在,颅骨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