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车间里喊了一声，声音被机器声盖过了大半，但靠窗第三排那个工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抬起了头。

他比周围那些女工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坐在工位上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是要把自己缩得小一些，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女工无异。

听到主管叫他的名字，他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来，朝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进来吧，别害怕，长官就问几句话。”主管侧身让他进门，然后自己退到一边。

“嗯。”

周小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目光从顾念脸上移到方晴脸上，又移开，最后落在地面上，不敢抬头。

顾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模样清秀，皮肤白皙，就是看着有些胆小。

“……Madam，你们找我啊？”

“你和林小满平时经常一起干活？”

“嗯。”周小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我们是一组，排班都在一起。”

“那她最近怎么都没来啊？”顾念问，语气严肃。

周小利看了主管一眼后说：“我不太清楚，我也联系不上她。”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顾念盯着他，“她没跟你说过什么嘛？”

周小利的手指往掌心内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些什么。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刚还不自信，低低的：“她上个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变得很忙，经常下了班就消失。”

“她有没有跟你说是因为什么原因？”

“她说她接了个活儿。”周小利抬起眼来看顾念，目光里有犹豫，“说是帮人拍照，赚得比厂里多，我问她拍什么照，她没说，就说拍完这一次，就能给她弟交学费了。”

顾念的笔尖在记事本上停了一下：“拍照？是什么样的？平面模特那种么？”

“感觉……不太像。她说是在网上认识的，那个人给她看了很多别的模特的照片，说她也行。”

“你见过那些照片吗？”

“就看了一眼。”周小利说，“是好几组女生的照片，在户外拍的，光线很好，但是……”周小利停了一瞬，然后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那些照片看着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就是有点不正经。”

“不正经？”顾念的音量突然提高，她好像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问：“你的意思是说，她拍三、级照？”

“嗯。”周小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表情有些纠结：“其实……我也不敢确定，就是那些照片吧，穿得都很少，摆的姿势也很奇怪，我当时看了一眼就转开了，没敢细看，我觉得有些太暴露了，很难接受。”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一度。

方晴握着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抬起眼看了顾念一下，当她听到三、级照的时候，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感觉，这么小的女孩真的会为了多挣钱去干这种事吗？

但是顾念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无论这些人说什么，都还有待考量。

她的目光在周小利脸上多停了两拍，像是想通过他的表情来判断有没有在撒谎。

“她每次跟你说这事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开心还是无奈？”顾念问。

“她说的时候挺高兴的，说那个人出手大方，拍一次片抵得上厂里半个月的工资，但是她也说了拍完这一次就收手，以后不会再拍了。”

“她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候？”

周小利想了想，他微微皱眉：“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她出事前一两个月吧。”

顾念沉默了一瞬后接着问：“那她还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拍照的其他事情？比如给她拍照的摄影师或者工作地点之类的。”

“没有，也不认识。”周小利摇摇头，“我倒是有问过，但她不肯说。”

主管听了也赶紧站起来帮腔：“长官，小利老实，这种事情，他不会撒谎的，我相信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好吧。”顾念站起身来，她对周小利说：“如果想起什么，记得随时联系我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