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烬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手机举得更近了一点,说“好”。
他按下挂断键之后没有马上睡,而是把周煦生那句“你得挺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份便当给崔正林他们带上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得先吃饱。
蒋烬留在了医院陪床,就躺在蒋开元旁边那张小床上。说是小床,其实是护士站临时匀出来的一张折叠行军床,翻个身就吱嘎作响。
他每次快睡着了都会猛地醒来,抬头下意识地就去找心电监护仪,确认黑暗中那个绿色的心电图曲线还在波动,才会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蒋烬的舅舅程建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是蒋开元公司的总裁办主任郑荣。
这人跟在蒋开元身边十几年,是这个家族企业里除了蒋开元之外最清楚项目的人。
蒋烬以前见过他无数次,每次都是在公司年会上被蒋开元按着脑袋叫“郑叔”,然后心不在焉地打个招呼就溜出去接电话,连他具体负责什么都不知道。
程建新把蒋烬拉到走廊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爸现在这个样子,公司的事不能没人管。郑荣是自己人,业务上他能撑着,但有些字只有你们蒋家人能签。”
蒋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翻开来看。
里面是一份某部正在筹备的网剧投资协议,一份是银行续贷的授信意见书。
还有一份是某合作方发的解约函,对方以“公司法定代表人健康状况不明”为由,要求退出联合出品。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他爸用红笔批注的字迹,有的写“同意”,有的写“暂缓”,有的只画了一个问号。
他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郑荣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跟他汇报公司最近的状况。
蒋家的影视公司主要靠蒋开元多年积累的行业人脉接项目,但在疫情冲击下,正在筹备的几部剧都停了,回款周期不断拉长,联合出品方的解约函倒是一封接一封地来。
蒋烬抿着唇没有说话,把这些话都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把几份协议拍照发给了金融课的老师,不懂的地方准备问问老师。
郑荣走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叫了声“小蒋总”。
蒋烬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以前有人这么叫他,他都会美滋滋的,感觉自己老牛逼了,今天听了挺不是滋味儿,有种临危受命的感觉。
他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下仍然躺在床上还没醒过来的蒋开元,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尽管很累,他中午还是回了趟周煦生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一遍,拍了视频过去才离开。
把大舅吃狗粮的那段发给了周煦生。
蒋烬:“家里都挺好的,我刚刚遛过了两只狗。”
周煦生:“你怎么样?”
蒋烬靠在厨房台面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实话:“今天公司的人过来了,给我看了一份解约函,我看不懂正准备问你。”
周煦生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发来。”
还好他是律师,什么都懂。
蒋烬把所有拍下来的细节都发了过去,无条件地信任周煦生。
“看完我会把所有要注意的细节跟你讲一遍。”周煦生说,“你晚上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告诉我。”
一听到晚上又可以打电话,蒋烬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复:“好,晚上再聊。”
这大概是周煦生这一辈子最闲暇的一段时间了,被迫关在房间里,一天到晚除了吃睡就没事干。
不开庭的日子,都已经无聊到去大众点评当评论审核员了。
他等蒋烬的电话,从晚上九点等到十一点,又等到十二点。
手机屏幕隔几分钟就亮一次,每次弹出消息他都立刻点开。
吴能叫他确认的文件、裴枞发的实习报告、物业群的团购接龙,每一条都不是蒋烬。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蒋烬那句“好,晚上再聊”,时间戳停在白天。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打开蒋烬的对话框,打了一句“还在医院吗”。
蒋烬在凌晨回了句,“在。”
周煦生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怎么这么久不回我?”
蒋烬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去了一趟公司,才回来,我准备好了,你要给我打电话了吗?”
他对着相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坐在那张小床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低低的滴答声,窗外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举到面前,等着屏幕上弹出视频请求。
结果周煦生打来的却是语音电话,没开摄像头。
蒋烬挂断了,重新拨回去,看着漆黑的屏幕,他第一句就是,“镜头打开,看看你。”
周煦生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来,靠在酒店床头,眼镜没戴。
“你怎么不开摄像头?”蒋烬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和更多的期待。
“刚才信号不好。”周煦生说。
其实是这边买不到洗发水,他头发两天没洗了,有点乱,所以不好意思开摄像头,他没解释为什么现在信号又好了,只是把手机往床头靠了靠,只有半张脸出现在了画面里。
然后,两个人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儿,隔着上千公里和无数道防疫关卡,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周煦生咳了一声,轻声说,“那我现在跟你讲讲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