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的时候,程美丽死死地握着蒋开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开他就真的走了。
她跟着车去了医院,上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是随车护士伸手扶了她一把。
蒋卿还大着肚子,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蒋烬拦下了。
他看了一眼她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和她下意识护着肚子的手,转头跟崔正林说:“先把我姐带回去吧,我去医院看着就行。”
崔正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说了句“行,我给她送回去待会就到”,然后扶着蒋卿往车库走。
蒋卿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里蓄着泪,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叫一声“爸”,但崔正林没有停下,她也没有叫出声。
救护车拉到急诊,疫情期间所有住院病人都要先做核酸等结果,蒋开元躺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紧急做了溶栓治疗,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随即把程美丽叫到一旁。
她攥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纸巾站在医生面前,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无助而惶恐。
“病患有没有心脏类的疾病史?”
程美丽摇摇头说:“没有,之前有时候觉得胸口闷,查出来也没什么大毛病,我一直以为是压力大导致的。”
医生看了一眼,“目前暂无生命危险,照个心脏彩超再说。”
蒋烬跟崔正林一起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中间隔了有两米,对面是一言不发的程美丽,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维持了许久。
周煦生的消息发了过来,照片上是刚送到的晚饭。
有荤有素,干烧黄鱼、冬瓜汤、番茄炒蛋、小青菜。
蒋烬刚想回些什么,对方就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愣了有几秒钟,蒋烬才点了接通。
周煦生本来是想让蒋烬去他家拍一下猫狗的,结果一看到屏幕里的脸就愣住了。
蒋烬背后是惨白的墙壁和来来往往的护士,头顶的日光灯管把他脸上那些还没消干净的淤青和眼底的乌青照得无处遁形。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是被屁崩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周煦生也顾不上什么原不原谅和尊严问题了,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涌上来,语气十分着急地问,“你家出事了?你怎么在医院里?”
蒋烬“嗯”了一声,然后踱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和周煦生说了一遍。
视频那头安静了很久,蒋烬以为是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周煦生还在。
“你姐被人做局,输了两个亿,你爸被气到心梗住院。”周煦生重复了一遍,又说,“别着急,等我回去想想办法,港澳那边有认识的律师,如果真的是被做局了,或许你姐的钱可以要回来一部分。”
蒋烬握紧手机,喉结动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用了,这件事太麻烦,他不想把周煦生卷进来。但他的嘴不归理智管,他的嘴率先替他把最想说的话先说了出来,“周煦生,你愿意帮我……”
以前他求周煦生帮忙的时候都是死皮赖脸地贴上去,那些都是他惯用的伎俩。
他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周煦生居然还愿意主动帮他。
所以蒋烬在听到那句“等我回去想想办法”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把手机摄像头重新对准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确实是这么多天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行。我不着急,你先把饭吃了。番茄炒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已经吃完了。”屏幕的冷光映在周煦生脸上,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视频画面里蒋烬背后那面惨白的医院墙壁上扫过,又问,“你还没吃饭吧?”
“没呢,”蒋烬说,“待会去楼下便利店随便吃点好了。”
周煦生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句要说什么,就看见屏幕里的蒋烬吸了一下鼻子,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走廊尽头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低头的侧影拉得很长。他握着手机,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终于放弃了对某个念头的抵抗,低低地说了句,“周煦生,我好想你。”
深夜里,被天灾和人祸折磨得失去了所有力气的两个脆弱心灵,终于可以鼓起勇气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在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面前,那些微不足道的爱恨情仇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怕的不是再次被伤害,而是在这个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身边。
周煦生心头一颤,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面对镜头,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蒋烬眼底的乌青和睫毛上那一点还没干透的水光。
“真的吗?你真的想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像是不敢确认某个答案。
“真的。”蒋烬说,“我昨天梦到了你,我很想你,你一定不能有事。”
周煦生换了个姿势倚在床头,“嗯”了一声,他这些天被焦虑和各种意外困扰得无法睡眠,无聊的时候只能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刷手机解闷,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会不会加重抑郁的症状。
还好,眼前还有蒋烬跟他聊天。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蒋烬问。
“不知道,现在形势一天一变,别说是回去,出个门都要上报。”周煦生说,“我有回去的消息就会告诉你。”
“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能抱抱你吗?”蒋烬真诚地发问。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索要一个拥抱。
他只是很想抱他,从上次在电影院牵完那只手之后,从今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许久之后,就很想很想。
周煦生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里只有他靠在床头的身影和窗外空旷街道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他垂下眼,像是在反复权衡这个问题的分量。
然后才抬起眼睛看向屏幕那端那个正屏住呼吸等着他回答的人,说:“等我回去,你可以试试。”
“煦哥。”蒋烬的眼睛红了,静静地看着周煦生,“你说我爸要是真的出事了该怎么办?”
“医生不是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吗?”
“可是我刚刚查了,心梗的症状很危险,也许还没排上彩超就会有并发症。”蒋烬说,“现在疫情医疗紧张,就怕耽误事。”
“好了,网上查到的东西都不可信,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周煦生说,“把手机关上,先睡一觉,醒了再去应对那些,现在你是蒋家唯一的男人了,你得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