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蒋卿和崔正林的对话戛然而止。
蒋卿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大概是程美丽上楼来拿东西,或者是蒋开元在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
崔正林跟在她身后也出了门,临走前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了。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蒋烬能听见自己后背上伤口随着心跳突突搏动的声响。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瞬间睁开了眼睛。
后背还火辣辣地疼,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到被钢丝衣撑抽出来的伤口,但此刻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催债电话打到了崔正林那里,不止五百万,他姐从什么时候开始赌的,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嵌进他之前想不通的那些缝隙里,严丝合缝。
怪不得蒋卿这两年总是隔三差五地去澳门。
每次回来都说跟姐妹旅游,朋友圈发的全是酒店泳池和下午茶,根本联想不到她是去赌场了。
怪不得她会欠那么多钱,高利贷APP爆雷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冰山一角。
前几年崔正林跟她闹离婚,他当时还以为是他姐夫小心眼,现在看来估计是崔正林早就发现了苗头,忍了,替她兜了,以为她会改。
没想到她居然重蹈覆辙,而且这次玩得更大。
在钱这方面,蒋开元对他姐比他大方得多。
他姐从小就是被富养长大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出国留学的生活费比他多出好几个档。
可以说蒋卿才是真正被当成千金大小姐养大的,她对金钱的认知也异于常人。
几万块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包的价钱,几十万也就是几次购物,输掉这些数字她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他以前在酒吧开一瓶黑桃A眼都不眨一样。
他们姐弟俩在这方面倒是出奇地像,都是被蒋开元用钱养出来的废物,只不过他废在打架喝酒泡妞,他姐废在赌桌上。
等她真正意识到这些数字加起来已经是“天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蒋卿嘴里没实话,她说的五百万恐怕连一半都不够。
这窟窿填不上了。
性质完全变了,不是他挨顿打就能圆过去的事儿,也不是她把表找到了就可以瞒过去的问题。
这事儿他完全管不了了,因为他自己都一身烂债呢。
蒋烬忽然觉得很冷。
他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盯着天花板。
首先,他不应该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直接把事儿捅破只会让全家陷入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里,对每个人都不好。
说实话,他也没有力气去折腾了。
他现在连对他姐发火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对周煦生说得那些话,和蒋卿骗他的行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伤害亲近的人来保全自我。
他现在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眼前最紧迫的问题就是那笔债,如果只是普通的借贷,周煦生以前好像说过,可以债务重组。
但如果真是赌债,那么性质就变了,不受法律保护。
崔正林既然知道了,那他什么态度?
他必须得找崔正林先单独谈一次,搞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愿不愿意把蒋卿从深渊拉出来。
他姐做得再不好,毕竟也怀着孕呢。
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周煦生,如果是他的话,这事儿应该怎么解决呢?
脑补了一下那张戴着眼镜表情冷峻的脸,蒋烬觉得他应该告诉自己,这件事需要蒋卿独自去面对。
他可以站在她身边,替她求情,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和父亲坦白,但绝对不能再替她说一句假话。
想清楚之后,蒋烬撑着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桌子人正坐在客厅里,看到他醒了,程美丽的脸上先露出了关心的表情,随即看向蒋开元那张还板着的脸,立马就把要说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蛋蛋,你感觉怎么样?”先开口说话的是他姐。
我怎么样!我被你害惨了!我非常不好!
蒋烬向来不擅长伪装,抬头幽怨地看了蒋卿一眼,然后没说话。
“别以为这事儿就能这么糊弄过去。”蒋开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沙哑,他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在思考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有多失败,他觉得是把蒋烬惯坏了才导致一身臭毛病,应该好好鞭策鞭策他。
蒋烬头埋得很低,此时此刻大概只有蒋卿知道他有多冤枉。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搬出去住吧,至于房租从哪来,你自己想办法。”蒋开元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他能干什么?”程美丽下意识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贬低,纯粹是一个当妈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她儿子活到二十多岁,好像确实没干成过一件正事。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小心翼翼看了蒋烬一眼,怕戳到他的痛处。
但这一次蒋烬没有顶嘴,也没有甩脸色,只是很平静地抬起头,看着蒋开元说了句谁也没想到他会说的话:“对,我没干成过任何事,我就只会吃喝玩乐,这次还替我姐……”他差点把真相脱口而出,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蒋卿那张苍白的脸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硬生生改了口,“犯了错还撒谎骗你们。”
蒋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蒋烬收回目光,看着蒋开元,语气没有赌气也没有卖惨,纯粹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我以后不问家里要钱了,也不用你们帮我找房子。我自己想办法。如果这算是惩罚,我认。”
说完他转身往玄关走,程美丽在后面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也没停。
门关上的时候听到蒋开元在客厅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蒋烬走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骨气过。
他的头昂得像一只高傲的大公鸡。
他的想法很简单,虽然自己只有大专学历,但好歹也靠脸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