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大是林因的梦校,她要求周煦生必须考上宾大的法学院。
刚上高一林因就给他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备考方案,精确到每个学期的GPA、每个假期的课外活动、每个阶段的SAT模考目标。
周煦生那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考试和后天的竞赛和大后天的课外活动,心跳重到压不住枕头,失眠到天亮是常有的事。
他并非天生学霸。
别人以为他是天才,记忆力超群、逻辑满分、闭着眼都能考上藤校。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考试前他都会紧张到胃痉挛,每一次出成绩前他都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林因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他唯一的任务就是走上去,一步都不能踩错。
后来他如愿考上了宾大法学院,进了顶尖律所,打赢了别人打不赢的官司,成了行业内最年轻的合伙人。
但成年后的很多个夜晚他还是会做梦,梦到高中考试的考场,卷子发下来后他发现一个字都看不懂,梦到林因站在考场门口指着他骂——“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家的条件?我帮你规划得这么清晰你就知足吧,想当年可没有人这样帮我。”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体能测试。
周煦生的喉结微微滚动,自从上次林因生日不欢而散,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个死气沉沉的家让他感到窒息,只要一回去就浑身不舒服。
林因就算跟他好好说话,他也会下意识地抵触。
不是因为他不原谅她,是那些早些年种下的东西已经长成了他神经的一部分,不是靠理智就能拔掉的。
“我高中英语从来没及格过。我爸想送我出国,看见我的雅思成绩单当场把复印件揉成一团砸地上,说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一刻我也挺难受的,不过后来想通了——烂泥就烂泥呗,烂泥也能糊墙。”他顿了一下,“干嘛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周煦生没说话,又听见蒋烬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
“你已经足够好了。”他看着卧室那道敞开的门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那是因为你身边都是社会边角料。”周煦生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好了睡觉吧。”
说完他侧躺在床上,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弧度。
“你说完你舒服了,我还没说我的呢。”蒋烬不服气。
“我对你原生家庭的伤痛不感兴趣。”周煦生语气平淡,眼皮都没抬。
不过蒋烬想了一下他的那些破事儿跟周煦生的比起来,确实算不上什么。
那就不说了吧。
他起身去洗澡了。
第二天起床,周煦生给李医生发了条消息。
“今天没吃药但却睡得很好,因为他在我家。”
蒋烬借宿在周煦生家里这件事,是林家铭传出去的。
他先告诉了陆嘉文,陆嘉文又告诉了另外几个朋友。
酒桌上的话题从“蒋烬是不是弯了”一路跑偏到“周律师到底看上蒋烬什么了”,讨论得热火朝天,还开了个赌局。
出去旅游的陆嘉文没参与酒局,他在群里说:“我认识蒋烬多少年了,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他以前对女朋友都是三天热度,分了就分了,提都懒得提。但你看看他对周煦生,人家出差没告诉他,他捧着手机等了一整天消息,打游戏送了十几个人头被队友骂到卸载。人家在走廊上没看他一眼,他跑到酒吧喝闷酒,喝完了还对着手机发呆。他要是对哪个姑娘这样,我早叫他求婚了。”
蒋烬对自己在兄弟圈里的“出柜进度”一无所知,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兄弟们早已完成了对他性取向的最终鉴定。证据链比他想象的要完整得多。
卞涟案子二审,蒋烬也跟着去了。
周煦生根本没说要带他,他像个跟屁虫一样直接就打开了库里南车门,大咧咧坐在了副驾驶上。
周煦生看着他,没说话。蒋烬把嘴里的吐司拿下来,用那种刚睡醒还没开嗓的沙哑声音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然后开始低头穿鞋。
运动鞋的鞋带在车内地毯上拖出两道灰印,他浑然不觉,穿好之后抬起头看着周煦生,表情理直气壮,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周煦生看着那道痕迹吸了一口气,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收回视线,挂挡,倒车,把库里南开出了停车位。
副驾驶上蒋烬靠在椅背上啃吐司,啃得面包屑掉了一裤子。
他弯腰拍了拍裤腿,面包屑从裤子上弹到脚垫上,又从脚垫上弹到座椅缝隙里。
周煦生拧着眉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语气说:“你能不能滚下我的车?”
说完伸手把他手里的吐司抢了过来,动作快到蒋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片被他啃了一半、边缘还留着牙印的吐司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精准地飞出了车窗,落在马路的地面上。
紧接着周煦生把车熄了火,打开双闪,从扶手箱里掏出一瓶免洗酒精洗手液,往手心里挤了两泵,开始面无表情地搓手。
从掌心搓到指缝,从指缝搓到指尖,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刚做完一台手术。蒋烬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煦生那双正在消毒的手,难以置信地说:“你嫌我脏?咱俩都亲过了你现在嫌我脏?”
周煦生把用完的湿纸巾叠好放进垃圾袋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淡淡地说:“你还能想起来你亲过我。”
蒋烬被噎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转换话题,抬头看周煦生,表情委屈得比刚才更甚:“我早上没吃饭,就带了这一片。”
周煦生没看他,发动了车,挂挡,在车载导航的提示音中只丢下一句话:“少吃一顿饿不死。”
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把副驾驶那边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掰了掰,让风不直接吹到蒋烬脸上。
到了法院。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吴能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摊着备用材料,看到蒋烬进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蒋烬刚坐下,还没把气喘匀,就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吴能侧着身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怎么跟周律一起来的?”
空气里布满八卦的味道,吴能的眼神发亮像是瓜田里面的猹,哪里有瓜往哪儿窜。
吴能这辈子没谈过恋爱,但他看别人谈恋爱的热情堪比狗仔队。
蒋烬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装得很随意:“顺路。”
“顺路?”吴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你家顺到周律家去了?还是周律昨晚没回家住你家去了?你知道他今天开庭还特意去接你?”
蒋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怎么全世界都在围观他?
他干脆把吴能膝盖上那份备用材料抽过来假装翻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你问题怎么比审判长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