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了卞涟一眼，卞涟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说。

周煦生再次站起来。

“卞先生，刚才你提到公司资金链在前年十一月断裂。那么在此之后，原告陈芸芸等人是否向你提出过工资拖欠的问题？”

“提过，当然提过。我一直都在安抚她们，说等公司周转过来马上补上。”

“安抚的过程中，你是否向她们提出过任何解决工资问题的方案？”

卞涟顿了顿，这个问题他不太好回答。

如果他说没有，那就是承认自己完全没有履约诚意，如果他说有，周煦生接下来一定会追问他提出了什么方案。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把问题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我提过一些建议，比如让她们先找其他工作，或者，她们自己也想了一些办法。”

“她们自己想了什么办法？”周煦生立刻追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些是自己借的，有些可能是家里帮忙。”

“你的意思是，原告陈芸芸等人在你公司拖欠工资期间，自行通过借贷方式维持生活，这些借贷行为与公司无关，是吗？”

“对，与公司无关。”卞涟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正是方建国跟他反复确认过的核心防线。只要把贷款定性为员工个人行为，周煦生就没办法在民事法庭上追究他的责任。

周煦生翻开案卷，从中取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份星途互娱公司与某借贷平台签订的合作协议。协议第二条写明：甲方（星途互娱）推荐旗下主播至乙方平台办理消费贷业务，乙方按贷款总额的一定比例向甲方支付渠道服务费。卞先生，这份协议上的甲方公章，你确认是星途互娱的吗？”

卞涟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周煦生能拿到这份协议。

因为这份协议他明明只签了一份，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从没给任何主播看过。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方建国，方建国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自乱阵脚。

卞涟吸了口气，稳住声音。

“我需要核实一下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当然可以。这份协议是陈芸芸在离职前从公司档案柜中取出的备份，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和公司公章。”周煦生将文件递给法警转交审判长，继续说道，“如果卞先生对签名的真实性存疑，我方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卞涟的脸色这下突然变了。

方建国立刻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该协议即便真实存在，也只能证明星途互娱与借贷平台之间存在商业合作，不能证明被告与原告的个人借贷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方律师说得对。”周煦生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这份协议只能证明两件事。第一，星途互娱与借贷平台之间存在渠道合作关系。第二，星途互娱通过这种合作关系获取了经济利益，也就是渠道服务费。”他转向卞涟，“卞先生，你刚才说主播们的贷款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每一笔员工贷款发放后的三个工作日内，借贷平台都会向星途互娱的公司账户支付一笔渠道费，金额恰好是贷款总额的固定比例？如果说贷款是员工的个人行为，那这些渠道费是什么？是借贷平台在免费给你送钱吗？”

卞涟张了张嘴，脑门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打死都没想到周煦生连渠道费的比例都算出来了。

方建国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公司确实与借贷平台有过商业合作，但具体到原告个人的贷款行为，公司并未施加任何强迫或诱导。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愿签订贷款合同，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方律师说得很有道理。”周煦生点点头，“原告确实是自愿签的。但他们自愿的前提，是卞涟在每次发不出工资的时候，都会亲自组织主播们开会，用一个万分诚恳的姿态告诉她们，公司会帮还月供。我有证据。”

他从案卷里取出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翻开其中一页面向审判长，语速不急不缓地陈述道：在陈芸芸的第一笔贷款到账后，星途互娱的公司账户连续三个月在每月还款日前后向陈芸芸的账户转账，金额恰好覆盖当期月供。前三个月每一笔都准时到账，分毫不差。第四个月，停了。请法庭注意，被告声称贷款是员工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被告的账户却在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为员工的个人贷款持续提供月供。这种行为具有明显的履约外观，足以让任何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普通人产生合理信赖，相信公司会继续替她还钱。而正是基于这种信赖，陈芸芸才没有在资金链断裂初期选择离职止损，反而继续留在公司。这就是典型的诱导行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原告席，落在卞涟那张已经褪去从容的脸上。

“所以问题不在于员工是不是自愿签的合同，而在于被告用一个长达三个月的履约假象，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签的是一份有保障的合同。等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背上了大半年工资换不来的债务。”

整个法庭安静了片刻。旁听席上程晶晶攥紧了手指，她身旁的陈芸芸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蒋烬靠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对喽，这就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