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能到法院的时候,已经开庭了。
他默默推门进来,落座时环顾四周,看到了坐在辩护人律师位置上的周煦生,才敢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可是门口写得一清二楚,这里是民事审判庭。
他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之前探讨案情的时候,周煦生明明给他指点过思路,说这个案子在合同问题无法突破的情况下,要往刑事的方向打。
可是他怎么临时变卦坐在了民事审判庭的位置上?
而且被告人还临时追加了一位,他不认识。
他向来猜不准周煦生的套路,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一旁默默记录,心里有种非常强烈预感,这次官司又将会成为他深刻学习的案例。
审判长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后,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周煦生站起来,声音平稳清晰:“原告程晶晶等二人,与被告星途互娱公司存在合法劳动关系。自去年三月起,被告以公司周转困难为由,累计拖欠原告工资共计人民币四十七万余元。我方请求法庭判令被告支付全部拖欠工资及逾期利息。”
审判长问被告方是否有异议。
卞涟站起来,脸上挂着诚恳的表情:“审判长,拖欠工资这个事,我承认。确实欠了,这个我不赖账。”
旁听席上程晶晶和陈芸芸同时愣了一下,显然都没想到卞涟会这么痛快认账。
“但公司是真的倒闭了,资金链早就断了,账上连一分钱都没有,我不是不想给,是实在拿不出来。至于那些贷款,那是员工个人行为,是他们自己和贷款平台签的合同,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卞涟声音沙哑,透露着一股创业失败的无奈。
整个陈述看似滴水不漏。
他承认拖欠工资,但没钱赔。撇清贷款关系,但不过度辩解。从头到尾装可怜,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创业失败的倒霉蛋。
这就是他们的策略,方建国早就跟他商量好的。
天衣无缝的合同,认错良好的态度加上倒闭的公司任谁看都只能是一场典型的民事纠纷,大破天去,只能判他还钱,不用受牢狱之灾。
那么他们的拖字决就开始奏效了。
这套方法,卞涟百试不爽,从业至今坑了不少女主播。
女主播大都出社会早,受文化教育程度普遍不高,一来二去他已经掌握了这套方法的核心,那就是,法庭上软磨硬泡,私底下厚脸皮苟住,拖个十年八年,这钱理论上等于不用还。
所以在看到周煦生打民事纠纷的时候,方建国在心里松了口气,外界都说这个律师打官司次次都出奇制胜,现在他看,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周煦生水平也就那样吧。
方建国笑了笑,心想,如果他是周煦生,他会打成诈骗,那样还好定罪点。
这么简单的突破点都没想到,还宾夕法尼亚大学优秀毕业生呢,看来国外回来的这些新贵律师们,都挺水的。
方建国瞥了周煦生一眼,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怕他会说出什么能够扭转局面的话。
但是,周煦生竟然没有。
他只是继续询问卞涟,“卞先生,请问星途互娱公司是在几月份出现的财务危机?或者说在什么时候,已经发不出员工工资了?”
卞涟跟方建国交换了个眼神,方建国点头,示意他按照一开始沟通的内容去陈述。
“大概是前年十一月份吧,当时我们有个项目投资失败了,跟银行借贷没有通过风险评估,资金链断裂,公司的财务也有记录。”卞涟看向陈芸芸的方向,哼笑一声,“我想这一点,原告陈芸芸应该比我还清楚还熟悉。”
周煦生看向陈芸芸,“陈芸芸,他说得是否属实。”
陈芸芸查了一下手机里保存的聊天记录。
在卞涟说的那个时间节点,他确实向她提出过让她接管财务的想法。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还以为这是老板对她的信任。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属实。前年十一月,卞总让我接管了公司财务。”
陈芸芸的声音在法庭里落下之后,方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稳了。
卞涟陈述的时间节点和陈芸芸的确认完全吻合,这在法官看来就是双方对事实的一致认可。
接下来只要把贷款的事撇干净,这场官司就算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