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趴在门口看戏的吴能察觉到周煦生是真的生气了，因为他生气的时候就会用这种上下打量的眼神看人。

一般被他用这个眼神看过的人，下场都会很惨很惨，具体参考那个被判五年的李正。

吴能向前想劝卞涟一句，“卞总，现在是法制社会了，您最好……”

“你又是哪根葱？”平头打断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卞涟面前，用一种看门狗审视流浪猫的眼神上下扫了吴能一眼，“我们卞总做事还需要你这个狗腿子来提醒啊。”

吴能慢慢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瞥了平头一眼。

提醒是好意，但好心被骂是常态。这人是自愿的，他不是被胁迫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很牛的人混。

吴能退到办公室门框外侧那块被绿萝挡住的墙边上，站定，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姿态。他心想，算了，既然你们上赶着找死，那就真没办法了。

卞涟看了吴能一眼，然后又对周煦生说了句，“看来周律是不肯给这个面子了。”

“你现在就在丢自己的面子。”周煦生说。

卞涟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把烟夹在手里，压低声音说，“你信不信，我一句话的事就能让你这律所开不下去？”

“你谁啊？”周煦生好奇地问，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发自内心般的疑问。

“我是你爹。”卞涟笑了笑。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那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站在原地，平头的手插在口袋里，圆寸的目光四处扫着，一副随时准备发难的样子。

蒋烬上次这么生气的时候，差点把程磊打进ICU。

那会儿他连程磊叫什么都不知道，拳头挥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连后果这个词的笔画都没闪过。

此刻他坐在周煦生办公室那把椅子上，手背青筋暴起，膝盖都已经直起来一半，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能揪住卞涟那件假Gucci领口把他掼在墙上。

然后他看见周煦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就是这一瞬。蒋烬的膝盖慢慢弯回去，后背重新靠进椅背里。

他想起自己上次在法庭上掏打火机的时候周煦生坐在原告席上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还读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周煦生在说，别犯蠢。

他蒋烬以前再跋扈也没有光天化日之下闯到别人地盘上叫嚣过，从来只有他堵别人，没有人敢堵他。但如今在周煦生“爱的教育”之下，他勉强学会了在动手之前先动脑。

他把那股顶上来的火气压了又压，然后重新坐正了身体，用一种连自己都佩服的克制力把目光从卞涟脸上移开，落在了桌子上。

“你既然想当爹，那就当到底，我这的每一笔账都会记在你头上。”周煦生说，“我在法庭上等你，要是不来，就只能让你亲爹去监狱里捞你了，到时候不知道他还认不认你这个老赖儿子。”

卞涟脸上的嚣张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把烟往桌上一摁，烫出一圈焦痕，站起来指着周煦生说，“你给我等着。”

周煦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焦痕，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卞涟脸上。

“程晶晶的案子，本来你可以只赔钱。今天你烫了我这张桌子，带了两个人，还威胁我，我不介意在法庭上多告你几条。辛苦你还特意多跑一趟来给我送证据，谢谢。”然后他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案卷翻开，头也没抬，“滚出去，把门带上。”

卞涟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

蒋烬看着这几个无赖的背影，气得快要冒烟了，“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周煦生反问，“不然呢？让你上去把他们打一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烬握成拳头的手上，“金牌打手蒋烬，你上个案子还没结，就又手痒了？”

“我去骂他们两句出出气。”蒋烬起身冲向门外，“这他妈比我还嚣张。”

蒋烬起身冲向门外，在走廊里追上了还没走远的卞涟一行人。

“姓卞的！”他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到整个二十六层的声控灯都亮了。卞涟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蒋烬已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大金链子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极其张扬的笑容。

“卞总，刚才当着周律师的面我没好意思说。”他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够整个走廊听见，“你这条链子真的是假的。真金戴久了不会掉色，你摸摸你自己锁骨那儿，是不是已经有一圈绿了？”

平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圆寸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

“你他妈放屁，这是越南沙金。”卞涟眯着眼睛看着蒋烬，“你他妈穿得跟坐台男模似的，好意思说我？就算是假的，你有吗？怎么了，周煦生不舍得给你买？”

“至少我坐台有钱拿，你呢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穿个假Gucci，连进高端KTV的资格都没有。往门口一站，就被保安拦下来了。”

“狗屁，我这件事是真的！”卞涟怒吼。

“人家是Gucci，你这个是Cucci。”蒋烬指着那个大写的字母哈哈大笑，“你把领标翻过来我看看，你不会连什么是领标都不知道吧？”

“你……你他妈……”卞涟被气得满脸通红。

“你打我啊，”蒋烬把脸往前一伸，手指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往这儿打，我正愁没证据呢。”

卞涟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头顶正上方有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每一个都对准了电梯口的方向，他如果动手，将会被拍得一清二楚。

电梯门正好开了，他压住火气，转头钻进了电梯。

蒋烬站在电梯门口，冲里面挥了挥手：“卞总慢走！下次来律所记得把链子换真的，周律师说假Gucci不让进高端写字楼，物业有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