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烬到家的时候,他姐蒋卿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当下正在热播的韩剧。
听到推门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蒋烬,仰头的时候敷在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下来。
“嘉文不是说你们去泳池派对玩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蒋卿把面膜重新按平,上下打量着弟弟。
他的脸颊虽然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但是发型没乱,衣服也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是跟人打架,倒像是被谁单方面扇了一巴掌。
他被扇很正常,这货犯起浑来,就连她这个当姐的都忍不住想扇他。
“今天有点不舒服就提前回来了。”蒋烬换了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那个案子的麻烦解决了吗?周煦生还有没有继续为难你?”蒋卿问。
“拿到谅解书了,程磊也签字了。”蒋烬说,“估计二审上诉会宣判缓刑。”
蒋卿把面膜揭了下来,没忍住骂了句,“这个周煦生真不是东西,和以前上学的时候一点没变,真是太无耻了,利用个谅解书折腾你这么久。”
蒋烬知道他姐在替他鸣不平。但他认真地想了想周煦生干的那些事,换到对方的立场上,好像也没什么毛病,他替程磊垫医药费、让当事人讨回公道、顺手给他上了一课。
从律师的角度看,这简直是标准答案。
那周煦生真的很坏吗?好像也谈不上。他只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法则,恰好和蒋烬的站到了对立面。
所以蒋烬难得良心发现了一下,开口替周煦生说了句人话:“其实他人也不坏……就是比较有原则,他是一个……”
后半句还没来得及出口,手机震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周煦生。内容只有一行,言简意赅到令人发指。
“想让我签字,明天来律所准时报到。”
蒋烬盯着屏幕,眼珠子一动不动,那句“他是一个挺正直的人”还在他嗓子眼里没来得及往外吐,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理性客观的客观评价,切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模式,三分狂喜夹杂着三分愤怒,剩下四分是“我怎么又被这人拿捏住了”的憋屈感。
报到?他以为他是谁?班主任吗?教导主任吗?大学辅导员吗?谅解书都拿到了他签不签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想继续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而已。
蒋烬瞬间完成了川剧级别的变脸。
“……他根本就是个死骗子!”他把手机往料理台上啪地一扣,嗓门陡然拔高,“反复无常的臭王八蛋!”
发完还端起水杯猛灌一大口,喝太急差点呛进气管,气势当场减半。
蒋卿看着他这上一秒骂人下一秒秒回的上蹿下跳的精神状态,觉得这弟弟基本已经没救了,但还是尽责地劝了一句:“记得好好跟周煦生说话,你说不过他。”
这可不是她危言耸听。
周煦生大学时期参加的辩论赛不计其数,场场最佳辩手,战绩辉煌到什么程度呢,曾经把对面一个辩手驳到当场痛哭,后来那人据说转专业去学不用说话的考古了。
他们系所有人对此有一个公认的评价:周煦生的嘴是管制刀具,过高铁安检必被拦的那种。
而蒋烬呢?骂人的词汇量上限就是“王八蛋”。在周煦生面前,他完全就是个新兵蛋子。
但除了担心弟弟在口头上的惨败,蒋卿心里还有另一层更深层次的担忧,又不方便明说,只能又憋出一句拐弯抹角的叮嘱:“还有啊蛋蛋,周煦生如果对你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你一定要拒绝,知道了吗?”
“……什么奇怪的想法?他能有什么奇怪的想法?”蒋烬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底气明显发虚,“他就是让我去律所签个字,签完我就走,谁管他想什么。”
“反正你记住我说的话。”蒋卿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拿起遥控器,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签完字就回来,别又蹲在人家办公室里蹭咖啡喝。”
“知道了。”蒋烬应了一句,然后走向冰箱前,拿出了一瓶冰可乐按在了左边的脸颊上,然后又偷拿了一片蒋卿的面膜,飞身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脸上那个红色的掌印还没消下去,明天还得去见周煦生,只能用这种冰敷的方法来快速消肿了。
临睡前,陆嘉文的消息弹了进来。他大概刚把三个女生挨个送回家,正瘫在自家沙发上刷手机,随手给蒋烬发了条语音:“烬哥,明天有安排没?去不去新开那家卡丁车场?”
蒋烬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已经翻了好几个小时的微信,不是玩游戏,而是反反复复点开周煦生的对话框,看那条“想让我签字,明天来律所报到”的消息。
每次屏幕快灭了他就戳一下,好像多看几遍就能从那行字里读出什么隐藏条款似的。
陆嘉文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好戳歪了,差点点进周煦生的头像。他皱着眉头听完语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去。明天有事。”
“什么事?你不是拿到谅解书了吗,还去律所干嘛?”陆嘉文秒回。
蒋烬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腰上一搭,用一种刻意拔高了半度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对着手机说道:“去让他给我道歉。”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陆嘉文回了三个数字:“666。”
蒋烬盯着那三个数字,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在黑暗中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