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一整天,当蒋烬回到天衡律所,把手机交到周煦生手上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外卖服被汗浸透了好几遍。
周煦生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今日单量,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挑剔的包工头在验收不合格的工程。
他抬起眼皮看了蒋烬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就送了这么点儿。”
蒋烬那一瞬间差点炸了。
他想说你知道外面多少度吗,你知道我差点被车撞死吗,你知道我膝盖现在还疼吗。
但是他嘴巴只张了一下,就又闭上了。
周煦生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咽回去的那些话,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送了一天就觉得累了?程磊干这行,干了三年。”
他以前根本没概念,现在大概懂了什么叫做命苦。
周煦生的办公室有一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
楼下那条主干道上,电动车像一群黄色的工蚁,在公交车和出租车的夹缝里穿梭。
平台的系统没有感情,迟一分钟扣钱,差一单降分,超时三次封号,规则冰冷而精确。那些骑手不是不累,是不敢停下来。
蒋烬看着那些黄色的身影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程磊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上的那天晚上,少跑的那几单,扣了多少钱?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因为以前他根本不会去想。
在他眼里,那些穿外卖服的人和路边的消防栓没什么区别,这些人都是他世界里的npc,只有他才是唯一的主角。
周煦生指了指楼下说:“所以你知道程磊为什么不肯谅解你吗?”
蒋烬愣住了,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程磊不愿意谅解他。他就只想着赶紧把这麻烦给解决了,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一样,把程磊赶走。
厌恶的心情远远大于愧疚。
但是现在,蒋烬似乎开始有些懂了。
“你看着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都是像蝼蚁一样活着。”周煦生的声音把他从沉默里拽了出来。他靠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你以为赚钱好像很简单,但那是他们拿命赚的。所以蒋烬,你凭什么嘲笑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觉得你比他们牛逼?”
他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蒋烬能闻到他西装上那股消毒水混合罗勒的气息,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周煦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自己挣过一分钱吗?你除了惹事你还会什么?说好听点人家叫你二世祖、富二代,说难听点!你他妈就是条蛀虫。”
蒋烬站在原地,周煦生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缝里。
周煦生说完,觉得痛快了不少。他以为蒋烬会像以前一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朝他破口大骂,或者恼羞成怒反驳他。
但是蒋烬没有,奔波劳碌的一天似乎耗尽了他的气血。
他看着周煦生,眼神中带着被教育之后的心虚表情。
这表情周煦生很熟悉,他家的狗犯了错被他痛打一顿之后,就会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他。
一般这时候,周煦生都会觉得好笑而变得心软起来,高高扬起的巴掌也会轻轻落下。
“我明天……送完外卖,去医院里看看那个程磊就是了。”蒋烬别过脸,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你把他地址发给我。”
周煦生嗯了一声,看着他。
蒋烬那眼神里除了心虚,还有一种更顽固、更本能的东西。
周煦生也见过,比格犬偷吃了猫砂盆里的屎,被他拎着后颈皮教育了五分钟,放下之后它就蹲在墙角,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知道不能吃屎,但我就是一条狗,我下次闻到屎味儿,还是会流口水。我知道那是一坨屎,但我是狗啊!我忍不住!
周煦生看着他这副表情,差点没绷住。他端起杯子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水,把嘴角那个快要压不住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
他对比格的这套表情已经免疫得差不多了,但蒋烬做出来的时候,杀伤力翻倍。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蒋烬磨破的裤腿上,从办公室的抽屉里一阵翻找,在里面找到了红药水和创可贴。
“过来。”周煦生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坐好。”
蒋烬想也没想,板板正正地坐下了。
周煦生一手拿着棉签,一手轻轻按在蒋烬小腿上固定住位置。
他的手指很凉,触及蒋烬小腿皮肤时,蒋烬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
棉签蘸了红药水,翻开沾了泥土的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脏东西清理干净。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薄唇紧抿着,眉心微微拧起一道浅浅的竖纹,侧过头来问蒋烬,“疼吗?”
蒋烬摇摇头,“不疼。”
他撒谎了。
其实药水杀在伤口上很疼,但他觉得这点疼跟周煦生刚才骂他是蛀虫时骨头缝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跟他摔在马路中间膝盖磕在柏油路上的那一刻比起来也不算算什么。
而且他私心里觉得,如果他说疼,周煦生就会停下来,会松手,会站起来,会恢复那副凶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