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律所楼下。
那辆橙色迈凯伦今天又开过来了,蒋烬停好车,没熄火,也没急着下车。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上次他傻乎乎地提前进了接待室,结果在里面蹲了一整天,消消乐体力用完了都没等到周煦生。
这次他决定守株待兔,等周煦生到了再跟上去。
他看到那辆黑色库里南驶入地库入口,掐着表等了九十秒,然后推开车门快步追上去。
他在电梯口截住了周煦生。
“哥,”他调整好呼吸,把练了两天的表情管理全部调动起来,真诚而又无辜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心虚,“可能你不信,但是我真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脑袋被门夹过,所以失忆了。”
“被什么门夹的。”周煦生问。
蒋烬显然没料到这个追问。他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了零点几秒:“……防盗门。”
“厚度。”
“……啊?”
“防盗门的厚度。甲级还是乙级,钢板的还是复合的。夹的是前额叶还是颞叶,有没有做CT,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周煦生连连追问,说话间按了电梯,准备进去。
蒋烬先他一步进去,“你问得什么再说一遍。”
周煦生大意了,他忘记了对面是蒋烬,他根本听不懂这些复杂的专业名词。
“想不想起来都没关系。”周煦生说,“当时之所以看上你,是因为以为你是纯情小男生,搁到现在我根本懒得看你。”
蒋烬被噎住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他现在有求于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敢顶嘴。
看了一眼他脸上吃瘪的表情,周煦生眉头微挑,懒得再理他,将手插进了西装口袋里,然后说,“想让我当事人出具谅解书也不是不行。”
蒋烬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下半句,眼睛亮了亮。
“先去送一个月外卖。”周煦生说,“楼下女同事电动车给你用。”
“送外卖?”蒋烬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
外面四十多度的天气,周煦生叫他骑着电动车送外卖,还要送满一个月。
闹呢?把他往死里整是吧。
不晒脱层皮也得中暑吧?
蒋烬皱着眉头满脸写着不愿意干。
“程磊就是送外卖的。”周煦生说,“他现在被你们这群无赖打得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本来他送外卖一个月,最起码也能挣两万块钱。”
“不就是钱吗,我赔给他就是……”
“不行。”周煦生眼神犀利地盯着他,“你必须得亲自去代替程磊送一个月外卖,干不了,就滚蛋。”
要想获得当事人谅解,必须为自己鲁莽的行为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
他知道这对于蒋烬这种人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他脑子里面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概念,他觉得打人就打了,那人活该被揍。
这次用钱摆平了,下次照样惹事儿。
他打人的时候,骂程磊是臭要饭的、臭送外卖的,满脸的鄙夷和瞧不起。现在风水流轮转,换他穿着那身衣服去给人送外卖了。
周煦生就是要治一治他这骄纵的少爷脾气。
“怎么了?不愿意去?”周煦生看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极为冷淡哼了一声,“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去局子里蹲一年吧。”
一个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一年可太难熬了,这两者孰轻孰重,蒋烬还是能掂量得清的。
于是他狠了狠心,“不就是送外卖吗,我去。”
周煦生给他下了个骑手接单的APP,要他在里面实名认证,并且每一单都必须是真实接单。
然后周煦生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粉色的头盔交到他手里,又塞给他一把钥匙,指着楼下停着的那排电动车说,“左边第二排第三个,你就骑着那个去。”
周煦生说:“别想浑水摸鱼,我在车上安装了微型摄像头。”
实际上没装,他吓唬蒋烬的。
“你就不让我做下心理准备?”蒋烬问。
“我友情提示下你,今天三号了,离你二审上诉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预留出十天上诉期,现在还能有机会改变判决。”周煦生手握咖啡杯,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所以,你还要休息几天?”
“我现在就去送外卖。”蒋烬转身抱着头盔就要下楼。
“等一下。”周煦生把那套黄色的外卖服扔给蒋烬,“给你,黄袍加身。”
蒋烬把那件黄色外卖服抖开,低头看了两秒。衣服是全新的,还带着一股没下过水的化纤味,但背后印着的那四个大字——丑团外卖,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黄袍加身,”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周煦生,你他妈真是会说话。”
周煦生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了,闻言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合同:“把骂我的力气省下来爬楼梯。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爬六楼不喘,再来我面前说脏话。”
蒋烬咬了咬后槽牙,把反驳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当着周煦生的面把那件外卖服套上了,拉链一拉到底,动作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然后他把那个粉色的头盔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限量联名款球鞋踩在律所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往上是一条五位数的牛仔裤,再往上是那件黄澄澄的外卖服,胸口还印着袋鼠的Logo。
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都没有这件衣服让他觉得丢人。
他把拉链拉开,敞着穿,至少露出里面那件潮牌T恤的Logo,证明自己不是真的送外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