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大毕业生组织了一次毕业旅行,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一群年轻人趁着还没各奔东西,找个地方痛快玩一场。
地点定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市,暹粒。
周煦生本来没打算去,他跟这种集体活动一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硬拉着他报了名,说反正你也不急着回国,一起去呗。
他想了想,确实不急。
他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一毕业就急着投身于律师事务所和投行的面试战场,而是选择了gap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把自己从法学院三年的高压里连根拔出来,扔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轻松最自由的日子。
后来他打过无数场硬仗,在法庭上把对手驳得体无完肤,但却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当时他正站在暹粒一家设计师民宿的露台上,赤着脚,T恤被汗水贴在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青柠水,凝着水珠的玻璃杯壁把他的掌心洇得冰凉。
蒋卿也去了,带着她弟弟。
周煦生对蒋卿这个人没有太多好感。
他知道她家里有钱,长得漂亮,骄傲又任性,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别人该捧着她。
她认为周围的朋友都是她的丫鬟,随时听候调遣,而她对别人最好的回馈就是允许别人欣赏她的美貌。
只有周煦生不惯着她。
她说什么他都不接茬,她让他帮忙拿个东西他就当没听见,她冲他笑他也面无表情。
蒋卿对这个不按剧本走的男生又气又好奇,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要往他跟前凑。
可她不知道,周煦生不搭理她,不是因为欲擒故纵,也不是因为性格孤傲。
他又不喜欢女的。
她那些让别的男生神魂颠倒的手段,在他看来跟看孔雀开屏没什么区别。
暹粒的民宿是那种开放式的,木质结构,掩在层层叠叠的热带植物中间。
空气里永远浮着一股潮湿的甜腥味,木瓜熟透了的香气混着湄公河支流的水汽,发酵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吱呀呀地转,搅动不了多少凉意,只是让热气在房间里循环得稍微体面一点。
白天走在外面,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砸在石板路上,烫得人脚底板发痒。
到了傍晚,天空像被谁泼了一盆洋红色的水彩,从吴哥窟的尖塔后面一层一层晕开。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每个人的皮肤都蒙着一层薄汗,凉水冲过之后不到五分钟又变得黏腻,蚊子嗡嗡地绕着脚踝打转。
在这里,热不是一种温度,而是一种质地。
让你整个人沉进一种微醺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太清晰的眩晕里。
那天下午,蒋卿集合得比所有人都晚一些。
全团的人在楼下等了她快二十分钟,她还没决定好穿哪双凉鞋。
周煦生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民宿书架上随手拿的《孤独星球》,书页被潮气浸润得发软,有些翻不开。
蒋烬提前一步到了,拎着他姐那只巨大的行李箱,往大厅一放,说了句“我姐还在磨蹭”,然后就自顾自地去找自己的房间。
问题出在房间的分配上。
这间民宿不是标准的酒店式结构,依着地势建的,房间和房间之间靠露天走廊连接,弯弯绕绕,东一个出口西一个入口。
最要命的是,周煦生那间房,刚好是去露天泳池的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所有人想去泳池,都得从他的房间里穿过去。
民宿老板觉得这是“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设计理念”,周煦生只觉得老板是设计界的傻逼。
蒋烬的房间在泳池的另一侧,按理说他应该绕过泳池走对门,但他大概是热晕了,或者根本没仔细看民宿老板画的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地图,拎着行李直接推开了周煦生那间的门。
门没锁,锁在东南亚潮湿的空气里生了锈,形同虚设。
他走进去,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脱了上衣,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从莲蓬头里浇下来,冲掉了他身上黏腻的汗,水珠沿着他的背脊往下淌,流过紧实的肩胛骨和后腰。
浴室没有门,只有一道半透的竹帘。
周煦生从走廊上回来,推开自己房间门,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地上那只行李袋和一双乱甩的人字拖,第二个画面是竹帘后面模糊的人影和水声。
他站在门口,热风从身后灌进来,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背上。
他没动,竹帘后面那个人哼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蝉鸣忽然停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水声和哼歌声。
蒋烬湿淋淋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全部被捋到后面去。
他看到周煦生后,只尴尬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很快就松弛地笑了,毕竟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害臊的。
十七岁的蒋烬笑容明亮澄澈,笑起来还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他的表情里毫无戒备和恶意,只有纯良。
蒋烬挑了挑眉问,“有浴巾吗?”
周煦生没告诉他你走错了,转身去给他找那条自己没用过的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