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起的。”
“不,是因为你太无能。”周煦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谁告诉你接了李正的委托,就要帮李正?你记住,我们的委托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民币。至于人民币姓李还是姓谢,不关我的事。”
吴能愣在原地,半天没琢磨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煦生已经拎着外套走出去了。
他跟谢小峰见了一面,约在他工厂后面的那家便利店。
前些年顺风顺水的时候,他的厂子在江城周边的工业园里算得上数一数二。三层厂房,两百来号工人,生产线从开料到打包一气呵成,专做海外高端品牌的代工。那些年欧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利润薄但量大,一年到头算下来,账上的数字能让任何一个同行眼红。
那时候的谢小峰,意气风发,在同学里成了明星人物,逢年过节给李正发红包,随手就是五位数。
他们是高中同学,上下铺的交情。谢小峰发达了,从没忘过李正。李正做生意亏了,他借。李正周转不开,他垫。在李正面前,谢小峰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所以五年前李正找到他,说他爷爷要做手术,急用钱,他名下的钱被一笔生意套住了,暂时周转不开,讲义气的谢小峰二话没说,把房子抵了。
一千两百万,分三笔转过去,连个借条都只写了一张便签纸。
他信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经济下行的寒风从大洋彼岸一路刮到了江城的工业园里。海外品牌把订单转移到了东南亚,越南、印尼的工厂报价只有他的一半。先是订单减少,再是客户解约,最后连机器都停了一半。工人一个个走,厂房一层层空,奔驰卖了,茅台戒了,他四处借钱周转,想撑过这个寒冬。
最难的时候,他想起了李正手里那笔钱。
他犹豫了很久,才拨出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发微信,石沉大海。
登门拜访,李正的新家在江城最贵的小区里,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他报了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他:“业主说不认识你。”
那天谢小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平层,突然觉得五年前的自己像个小丑。
你不认识我?
你抵押了我家的房子,你拿走了我一千两百万,你说你不认识我?
后来他去查了。李正的公司经营正常,流水健康,卡里有钱。一千多万去了哪里,只有李正自己知道。
眼前的男人才四十来岁,头发就已经灰白了,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咔叽布外套,用有些沧桑的声音跟周煦生讲完了这一切。
周煦生只略微点头,说了句,“了解了。”
然后掏给了他一张纸,“这是我的名片,加工作微信跟你说。”
谢小峰茫然地接过名片,错愕不已,“你不是李正请的律师吗?”
周煦生说:“还有别的律师介绍给你,你的案子我们也可以接。”
庭审那天,李正信心满满地坐在被告席上,冲着谢小峰颇为张狂地笑了笑。
他觉得这场官司自己怎么都不可能输,财产转移得合法合规,爷爷法抗拉满,他请得又是那位拥有不败神话的牛逼律师。
稳了。
吴能坐在旁听席上,心里七上八下。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老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法官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诉讼请求,一切按部就班。
轮到被告方答辩的时候,周煦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用那种让人听了就想抽他的懒洋洋的语气开口:“审判长,在答辩之前,我方申请增加一名被告——李正的爷爷,李德厚。”
全场寂静。
李正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转头看向周煦生,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法官也愣了一下:“被告律师,你申请增加谁?”
周煦生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举在手里,一字一顿地说:“李德厚。”
“还有,当事人说自己名下没有任何财产,但是他私底下跟我说,他家里有不少现金。来我们律所也是拿了一沓现金,办公室有监控。”
法庭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旁听席上的吴能没忍住鼓了鼓掌。
绝,太绝了。
周煦生或许被严重低估,他不止黑,而且黑得五彩斑斓。
李正气急败坏,猛地站起来,指着周煦生,脸涨成了猪肝色:“周煦生!你他妈是我花钱请的律师!”
“李先生,我纠正你两点。”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的委托费还没付,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让全江城法院恨得咬牙切齿的笑容:
“你雇我来的诉求就是,让谢小峰从你眼前消失,我会帮你达成这个诉求,只不过方式可能和你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他转过身,面向法官,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冷静:“审判长,我申请对李德厚名下所有账户的资金来源进行审计。如果资金来源能够追溯到李正本人,应当认定为恶意转移财产,依法予以追回。同时,李正虚构爷爷手术费用、骗取谢小峰先生一千两百万资金的行为,涉嫌诈骗。”
“你闭嘴!你闭嘴!你快把嘴给我闭上!”李正已经彻底失控了,被法警按住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周煦生你完了!你完了我告诉你!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你!”
于是,李正如愿以偿,终于可以让谢小峰从他眼前消失了,因为他进去被关了五年,外加赔偿对方331万的利息和财产损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