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生是江城律师界公认的黑心烂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死对头评价他——把周煦生烧成灰撒地里，这块地都得绝收三代，唯一能长出来的东西是法院的传票。

刚当律师那会儿他顶着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光环，接了不少经济纠纷案，战绩可查，毫无败绩。

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转头只打离婚案。

助理吴能非常不理解，问他经济纠纷案做得风生水起，为什么要转型。

明明经济纠纷赚得更多，说出去也更有排面，而且动辄就是几个亿的争端，发挥超常还能把陪审团都给送进去，这不老爽了。

周煦生淡定地推了推了眼镜，翻了几页合同，“打离婚案比吃瓜还有意思。”

周煦生打离婚案喜欢接那种特别棘手的。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还特热衷于把两个离异的大坏逼撮合到一起。

吴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煦生说:“为了多接一单。”

吴能:“……”

他承认了，周律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就是如此毒物也有过一次败诉。

那次他的委托人是个老赖，名叫李正，欠了朋友上千万，明明卡里有钱，公司正常经营，可就是不还人家钱。

他把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移给了自己爷爷，那位老爷子年事已高，七十有余，而且还身患残疾，法抗拉满。

于是，被拖了五年的朋友实在是没办法了，隔三差五地把他堵在公司门口要钱，或者派两个流氓坐他家里“喝茶”。

李正烦不胜烦。

他找到周煦生，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是江市排名第一的王牌律师？”

周煦生不知道他哪看的排名，还想谦虚一下，就看到对方把一沓人民币拍在了桌子上，财大气粗地说，“你帮我解决问题，我有的是钱。”

有的是钱，但却不还钱……

周煦生默了一默，他在思考的不是对方委托得是什么问题，而是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收过现金了。

“有事找我助理。”周煦生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嫌弃，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那意味十分明显。

但是李正的胡搅蛮缠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正大喇喇地往他那个真皮老板椅上一坐，翘着个二郎腿，说，“你们律所已经接了我的委托了，我就要你给我打官司，反正我就一个诉求，让这个谢小峰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周煦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拿起桌子上的酒精消毒喷雾对着他周围的空气喷了一圈，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李先生，麻烦您先出去，有事找我助理，我要看文件了。”

“哎你！”李正打了个喷嚏，悻悻地走了出去，“你就这样对你的客户，小心我投诉你啊。”

可能李正并不知道，周煦生还真不怕他投诉。

因为这家律所，他就是最大的老板也是创始人之一。

他再怎么投诉都没用。

李正最终还是成了周煦生的委托人。

倒不是因为那沓现金。

那点钱在周煦生眼里还不够他换一套定制西装的袖扣。他接下这个案子，纯粹是因为李正走之前撂了一句话：“我听说你从来没输过。怎么，怕我砸了你的招牌？”

激将法，低级，但有效。

周煦生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两件事，一是有人在他的办公室里不消毒就坐下，二是有人质疑他的业务能力。李正两样全占了。

签完委托协议那天，吴能把厚厚一摞材料放到周煦生桌上，面色有些微妙。

“周律，这个案子……有点意思。”

周煦生正拿酒精湿巾擦手，头也没抬：“说。”

“李正名下确实没钱，转移得很干净。他爷爷李德厚，七十三岁，三级肢体残疾，银行卡流水显示每个月都有大额资金进出，但法律上那些钱确实属于李德厚本人。”吴能顿了顿，“李正的公司经营正常，但法人代表是他表弟，股权结构绕了三层。从法律上讲，他跟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手段挺熟练。”周煦生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还有，”吴能翻开最后一页，“那个债主谢小峰，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跟李正不是普通朋友，两人是高中同学，认识快二十年了。五年前李正找他借钱，说的是要给他爷爷做手术，谢小峰把房子抵押了借给他一千两百万，连借条都是后来补的。”

周煦生擦手的动作忽然就停了。

“后来呢？”

“后来李正爷爷确实做了手术，但钱没还。谢小峰老婆因为这个事跟他离了婚，他的厂子现金流断裂，濒临倒闭。”吴能合上文件夹，“周律，这单我们要接吗？”

周煦生把湿巾扔进垃圾桶，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接，为什么不接。”

吴能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就是觉得……这个谢小峰挺惨的，咱们帮李正，是不是有点……”他没把后面缺德二字说出来。

周煦生转过椅子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整个江城法院都牙根痒痒的笑。

“吴能，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吴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