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英杰出少年，如今，该是尔等凌云之时了。”林景卫再次拍了拍莳栖桐的肩膀，低声与她道：“此番攻城我打算坐守后方，静看你们这些后辈争锋。”

原是恐功高盖主，惹君王猜忌。

瞬间，莳栖桐心口一堵，一股酸涩与悲凉涌上心头。

她垂下头，并未应声，眼中热泪翻滚，为林景卫感到不值。

就因为功勋卓著，如今他就要亲手收敛锋芒，自退幕后，任满腔壮志被朝堂猜忌压抑。

察觉莳栖桐的失落，林景卫目光转为柔和，明明有宽慰之意，却令莳栖桐心中酸涩更甚。

“齐同，去吧！就算你恐日后功高盖主，起码你已实现抱负，无愧于心！”

林景卫的话始终萦绕在莳栖桐心间，直到她率兵夜行，赶至月影森林边境。

稍作休整后，她并未让军中将士出动，而是留下主力，率领几队精锐分批在月朔城郊探查城中形势。

月朔城衔月水，并有护城河保护，因是战时，城外数十里空无一人，唯有远处城楼上巡逻的士兵影子绰绰。

此时此刻，大军未至，城中形势不清，实在不宜妄动。

莳栖桐并未带兵闯入敌军视线之中，而是先循着先前月谙被刺杀的线索于森林中搜寻起来。

在她洞若观火的观察与月谙手中蛇虫的协助下，莳栖桐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这个临水山洞幽深绵长，踏入其中，犹见柴火燃尽的灰烬，莳栖桐拾了根木材，在灰烬中拨弄起来。

起先并无所获，但至一处时，一名士兵惊呼，拾起一块玉石递到莳栖桐身前。

碎裂的玉石虽染灰烬，断面却崭新，莳栖桐拿着它端详许久，终未看出个所以然来。

搜寻许久，终无他获，恰逢月色已沉，莳栖桐带上一行人，折返森林。

归途寂静，除却蝉鸣虫啼，不闻其他。

莳栖桐正垂眸思索那群人究竟藏至何处时，一声呼唤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抬眸，望见明灭火光之中，苏朔玄浅笑盈盈，正朝她招手。

得见熟人，莳栖桐嘴角不自觉上扬，快速奔到他身前，朗声唤道：“苏都尉。”

苏朔玄摇摇头，嘴角勾起揶揄的笑意，眼中也涌起些许期待，“哎，还唤都尉？你我如今也算同级，就唤我的字罢。”

莳栖桐摇头，忽视了他的揶揄，拒绝了他的提议：“不算好，就算抛开官场，都尉也是我的前辈，直接唤你的字未免失礼。”

苏朔玄没料到莳栖桐会这般拒绝他，他蓦然侧头，手也随之一抖，本该入肚的水猛地灌入喉间，剧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他止不住地呛咳，还不死心道：“咳咳，既然唤我前辈，那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提议，依我言而行？”

莳栖桐伸手，本欲帮他顺气，脑袋里却突然响起了几日前月谙之语。

想到这里，她侧头，恰见一旁静坐的月谙若有所思地望向她处。

伸至半空的手收了回去，面对月谙不怀好意，别有意味的笑容，她蹙眉以对，表示不满。

或是忌惮，又许是还有所求，月谙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苏朔玄对莳栖桐与月谙之间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他好不容易捋顺气，还在试图让莳栖桐唤他的字。

莳栖桐感到疑惑，低头与苏朔玄平视，眼中勾起好奇与雀跃，低声道：“都尉这般热衷于让我唤你的表字，其中可是有什么故事？”

苏朔玄眉峰轻轻一蹙，神色微怔，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见莳栖桐一脸八卦，他急忙扭过头去。

见此，莳栖桐兴趣愈浓，连忙凑上前半步，微微侧头，俨然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朔玄没料到莳栖桐如今这般活泼，看着眉宇间皆是意气风发，笑意盈盈等待着他回答的莳栖桐，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咳，不想唤‘青阳’的话，唤我‘阿兄’亦是不错，不然听多了你口中的前辈，总感觉自己已入耄耋之年。”

“虽然年岁不等闲，但你功绩加身，肝胆侠气亦存，岁月与你，从不是衰减，而是沉淀。”见苏朔玄眸光微亮，莳栖桐停顿片刻，终是启齿：“青阳兄。”

“难得，真是难得。”苏朔玄眉目一舒，开怀道：“你那般守礼，我本以为此三字毕生都难从你口中听到。”

莳栖桐失笑：“礼非一成不变，若一味固守成规，僵化守旧，反失礼制本意。”

“你果真与两京的那些老顽固不同。”

闻莳栖桐的回答后，苏朔玄眸光骤然一亮，眼眸深处的试探尽数褪去，只剩了然笑意，与觅得知音的欣慰。

莳栖桐坦然一笑，眼中是看破一切的了然。

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莳栖桐很早便看出林景卫属意苏朔玄继承他的衣钵，所以西临一行后，她才会被调入苏朔玄麾下。

几番试探，不知其中是否有林景卫之授意，但她确信，自己已然打消苏朔玄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