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热菜陆续撤下，案上换上各色瓜果蜜饯。康夫人挨着郡王妃坐着，身子微侧，正低声同她闲谈。满堂杯盏交错，笑语此起彼伏，气氛正热闹。

忽然，周婉瑶站起身，笑盈盈朝上首福了一礼：“郡王妃，康夫人，这般坐着吃酒未免无趣。不如行个花令？年年都是飞花对诗，今年咱们换个新鲜的。”

她心头微微一跳，周婉瑶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此刻站出来提议换新玩法，八成又是冲着她来的。

郡王妃也来了兴致，笑问道：“哦？你有什么新鲜点子？”

康夫人亦含笑看向周婉瑶，显然也有几分好奇。

周婉瑶笑得更甜了，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一扫：“我听说京城里这两年行一种新令，叫‘花签令’。玩法极多，或是抽签咏花，或是一人说花、旁人接续，接不上便罚酒。可惜襄阳离京城远，我们见识浅薄。季七娘子是从京城来的，不如请她来起个头？也好叫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襄阳人，学学京城的风雅。”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大半，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季云卷”身上。

她心里一沉。原主只是个庶女，虽然原主爹疼她，可她性子骄纵，宋氏从不肯带她去宴席。她哪里见识过什么京城行酒令？

周婉瑶赌的就是这点。她料定身为庶女的“季云卷”没机会出入京城上层宴席，就等着看她当众露怯——你不是京城来的吗？那你说说京城怎么行令啊。说不出，说错了，都是笑话。

席间已经有人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周婉瑶立在席边，唇角悄悄勾起，静等着看她窘迫。

她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该死，还真被这丫头赌对了。她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稳住心神。

垂眸片刻，再抬眼时面色已经平复，朝上首微微欠身，语气不慌不忙：

“说来惭愧，云卷在京城时常年多病，父亲母亲怜惜我，轻易不许我出门吹风。也正因为襄阳老宅气候宜人、适宜静养，这才将我送了来。至于京城那些新奇的玩法，云卷实在不曾见识过几回，不敢妄言，免得说错了，反倒贻笑大方。”

这番话一说，既将自己来襄阳的缘由归在了养病上，又为父母博了个爱女的名声，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婉瑶却不肯就此作罢：“季七娘子何必这般自谦？你连安济堂几百号人的章程都定得出来，一个小小的酒令，哪里难得住你？莫不是瞧不上我们襄阳的玩法，不愿赐教？”

话音刚落，那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姑娘也跟着笑了起来，用帕子半掩着脸，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是啊，七娘子就别藏私了。京城来的贵客，总得让我们开开眼界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腔劝她，可那语气里的促狭劲儿，谁都听得出来。她若是再推，就成了摆架子、轻视旁人；可若是硬接，她本就不懂，只会落人把柄。

大伯母端着茶盏慢慢抿着，仿佛没听见争执，目光遥遥落在院中的花圃上，一言不发。

三婶娘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了一声大嫂糊涂，面上却笑吟吟地开了口：“周娘子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我们云卷素来安静，不爱这些热闹玩意儿。她爹娘疼她，由着她静养。若是真精通这些宴间把戏，还能藏着掖着？早就拿出来显摆了。”

说着，朝她递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你这孩子也是，实话实说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规定京城来的就一定得会行令？我们襄阳本地长大的，不会的也多得很。”

这话说得圆融，既替她解了围，又没有扫周婉瑶的脸面，还把话题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周婉瑶笑容微微一滞，还想再说，三婶娘已经转头望向郡王妃：“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个旧令来，还是我年轻时在娘家玩过的。不知各位可有兴趣听听？”

郡王妃果然被勾起兴致，含笑颔首：“三夫人请讲。”

席间众人的注意力就此从她身上移开。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见三婶娘正若无其事地和郡王妃、康夫人闲谈，仿佛方才那番解围只是顺手为之。这份人情，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三婶娘说的旧令叫“传花说令”——击鼓传花，花落谁手，便说一句带花的诗或词，说不出的罚酒一杯。这令简单，在场大半都玩过，郡王妃和康夫人当即点头说好。

鼓声咚咚响起，宴席重归热闹。花团在一众女眷手里来回传递，鼓声一停，持花人便起身吟句。

头几轮都是些熟句，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梨花一枝春带雨”。偶有人卡壳，罚酒一杯，笑闹一阵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