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她来襄阳最想做的那件事,竟这样成了。她原本早已做好了耗时一两年的持久战准备,从未奢望一蹴而就。却没想到,季云露主动登门结盟,给出的条件,远比她预想的更宽厚稳妥。
五五分成,权责分明,互不掣肘,账目清明。她终于在这异世,挣得了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立身基业,不必仰人鼻息。
她轻靠廊柱,微风拂动衣袂,脑海中闪过荆淳懿在驿馆花厅那句从容的“三成足矣”,又想起季云露坦荡让利的利落姿态。
一人在京城,为她谋下圣旨、定住名分;一人在襄阳,为她铺开前路、落地实业。
旁人看来,她是得天眷顾、一路顺遂。唯有她自己清楚,从无凭空而来的好运。所有的善待、让步、结盟,从来不是人心向善,而是她手握足够的价值。
心绪沉淀片刻,她抬步回屋,铺开素纸,提笔蘸墨。
方才商谈之际,她心中已有完整框架,此刻落笔行文,思路愈发清晰缜密。
她借着现代管理的思路,将整套工序细细拆解:粗榨、碾磨等基础环节交由季云露的本地人手;最核心的油料提纯与火候调配,则单独辟出一间封闭小作坊,由自己的人掌管。人手也从京郊庄子先挑选两名忠心的妇人,遣来襄阳,并定下半年一轮换的规矩。
一笔一划,细则分明。既兑现了合伙的坦诚,也守住了立身的根本。
正写着,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祖母身边的张嬷嬷前来传话。
她搁下笔,整理衣袂,从容前往。祖孙二人闲话片刻家常,老夫人摩挲着腕间串珠,话锋缓缓一转,提起不久后城中世家合办的春日赏花宴。
“这场春花宴,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与闺秀都会赴会。你如今得圣上嘉奖、体面不同往日,跟着府中姐妹前去,多结交人脉,是桩好事。”
她心底透亮。这哪里是赏花交友,分明是一场全城瞩目的变相相亲宴。祖母这是要借着这场宴会,暗中相看,为她筹谋婚事。
初穿来这个世界时,她也想过,若能寻个门第相当的夫君,不做妾、不为奴,手里攥着自己的产业,哪怕二人毫无情分,哪怕日后对方纳妾拢宠,她隐忍度日、安稳终老,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一路走来,她心境早已悄然蜕变。
她受了十几年的现代教育,骨子里刻着的是婚姻平等、一夫一妻制。让她困于后宅,终日与一众女子争一夫恩宠,围着夫君、子嗣、妾室打转,耗尽一生蹉跎周旋,她做不到,也绝不甘心。
老夫人不知她心底翻涌的万般思绪,依旧缓缓叮嘱,语气满是长辈的慈爱与期许:“前几日,已有好几家官眷隐晦托人打探你的情形。我替你回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自己也想想。”
“孙女知晓了。”她垂眸应声,乖巧温顺,掩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与怅然。
辞别祖母出门,暮色已经漫上来。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霞,心底漫开一缕说不清的酸涩。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荆淳懿清俊矜贵的眉眼。
她骤然回神,立刻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微动,轻轻摇头。那样身份的人,是她不能肖想的存在——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论是六王爷,还是襄阳城中这些门第光鲜的世家子弟,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良人。
她想要的,不过是像现代千万平凡普通人的生活,简单安稳,平淡自在。可她明白,这不过是身处封建世道里,一场不切实际的痴念。
这场赏花宴,早已不是一场聚会,而是一张无形的网。
届时全城世家瞩目,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会被人细细打量、反复评判。太过谦和,便会被视作待价而沽的物件;太过矜傲,又会落得恃功自傲的名声。
罢了,既然躲不掉,便只能坦然直面。
她敛去眼底所有怅然,转身推门进屋。案上还摊着那份没写完的条陈,墨迹已干。她重新坐下,提笔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