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介于无奈和愤怒之间的扭曲。
“她是在知道对象死了之后才跳的。她不知道对象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她以为对象还活着,以为对象不要她了,以为对象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就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她不知道那个消息不是对象发的。她不知道对象在被□□之后觉得自己脏了,觉得不配再被她爱了,就跳下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走进停尸房,拉开冰柜,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那张脸了。她以为那张脸还在笑,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活着。但那张脸是青紫色的,嘴唇是灰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说不下去了,是那个“闭着的”的“的”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变成一个细小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某种干涸了的、被氧化过的有机物的残渣。
“你是她同学?”我问。
“室友。”
“她的手机现在在哪?”
“警察拿走了。后来还回来了。还给她父母了。她父母从外地赶过来,把她宿舍里的东西都收走了。手机、电脑、日记本、照片、那件她最喜欢穿的白色外套。全都收走了。但她父母不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打不开。所以手机里的那些聊天记录——她和她对象的,她和林江的,林江和她对象的——都还在里面。只是没有人能看到。”
“你知道密码吗?”
她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不是眼泪,是那种当你意识到“我可以帮上忙”的时候,眼睛里会自然浮现的光。
“她的生日。她的生日是XXXX年XX月XX日。她用生日做密码。所有的密码都用生日。她说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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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密码!她室友知道密码!】
【聊天记录还在里面。林江和她对象的聊天记录。林江用她对象手机发的“分手吧不要再联系了”。那些记录是证据。】
【但手机在她父母那里。她父母在外地。许一不可能拿到。】
【不一定。副本不会设计一个拿不到的线索。手机一定在这个副本的某个地方。也许她父母把她的遗物捐给了学校?也许手机还在宿舍里?也许——】
弹幕在加速滚动。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从走廊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我的项链。它在发热。不是“提醒”的热,不是“警告”的热,是“指向”的热。它在告诉我,我需要去的地方不是她父母的所在地,不是警察局,不是停尸房。是宿舍。她的宿舍。她的遗物没有被全部收走。有一件东西留了下来——不是手机,不是电脑,不是日记本。是一样连她父母都不知道存在的、被藏在宿舍某个角落的、只有她室友才知道放在哪里的东西。
“她在宿舍里还留了东西,”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护理系学生的眼睛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项链告诉我的。”
她低头看向我的锁骨。项链坠子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反了一下光,银灰色的,中心有一个点的,圆形的光。她盯着那个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跟我来。”
她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飘动,左胸口绣着的蛇绕杖在日光灯下反着银色的、冷冽的光。我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快,但我刻意放慢了速度,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是因为我需要保持距离,是因为她的步伐有一种“不要靠近我”的信号——肩膀微微内收,下巴微微低垂,双手插在口袋里,胳膊肘向外撑,在身体两侧制造出两个无形的、尖锐的、会刺伤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的凸起。
走廊在脚下延伸。我们经过了更衣室,经过了值班室,经过了一扇没有门牌的、锁着的、玻璃窗被报纸从里面贴死的门。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露出门背后一小截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有人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你不该来这里。”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看的。是那个女生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对着白色的墙壁,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对自己说的话。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爱上她。你不该让她走进你的生命。你不该在那天晚上打开那条消息。你不该相信他说的话。你不该走进停尸房。你不该拉开冰柜。你不该看到那张脸。你不该活到现在。
护理系学生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当你每天经过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撕掉它、因为它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走廊尽头的停尸房已经成为这栋楼的一部分一样的那种无意识的停顿。
然后她继续走。我继续跟。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停尸房的那扇,是另一扇。门是浅绿色的,铁质的,门牌上写着“护理系学生宿舍·女生楼·三楼”。门没有锁,推一下就开了。门后是楼梯,水磨石的,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成了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弧面。
她开始爬楼梯。我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多声部的、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节奏敲同一面鼓的声音。
三楼。走廊。和楼下的走廊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日光灯,没有白色墙壁,没有福尔马林的气味。走廊两侧是房间,木门,门上有号码,301,302,303。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不是磨砂玻璃的,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云,有风,有鸟。和D-7窗户外面一样的天空。
她停在307号房间的门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没有推门,而是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自己进去。”她说。
“你不进来?”
“我不想再看到她的东西。”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放得很稳,不会掉下来。然后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面。
我伸手拿下钥匙,插进锁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