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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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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传送平台。黑色的镜面石材,暗银色的金属环,环面上刻着的符文在清晨的光线中看起来比上次更淡了,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边缘模糊,笔画变细,有些地方已经断开了。不是符文在褪色,是我的眼睛在变化。我能看到的细节比之前多了,多到符文之间的缝隙里那些更小的、更密的、像电路板上的焊点一样的符号也开始变得清晰。那些符号不是符文的一部分,它们是注释——某个曾经站在这个传送平台上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副本系统做的注解。

我没有时间研究那些注释。传送平台开始发光了。不是暗红色的光,是白色的、冷冽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光从暗银色的金属环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符文纹路蔓延,一条一条地亮起来,直到整个环面被白色的光芒覆盖。这一次的光和之前不同。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它就是光,纯粹的功能性的、不带任何附加信息的光。就像一个医生在走进手术室之前洗手的动作——不是因为他害怕细菌,是因为这是流程。

光吞没了我。

传送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错乱副本是撕裂的,原点副本是温柔的,夜玫瑰副本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感觉”,是“没有‘传送’这件事”。前一秒我站在传送平台上,后一秒我站在另一个地方,中间没有任何过程,没有白光,没有失重,没有时间的断裂。就像一帧画面被直接切到了下一帧,中间的那几帧被剪掉了,不存在了。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古堡的那种走廊。这是一条被日光灯照亮的、墙壁是白色涂料的、地面是浅灰色水磨石的、天花板是矿棉板的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是门——不是木门,是那种带玻璃窗的、金属门框的、门牌号是亚克力材质的门。门上贴着标签:解剖室一、解剖室二、标本储藏室、病理切片室、更衣室、值班室。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暗房显影液的甜味,不是古堡花园的玫瑰花香,不是伦敦酒吧的地下室的霉味。是福尔马林。混合着酒精、碘伏、消毒水和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像医用胶带背面那种化学溶剂的气味。这种气味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但我的身体对它不陌生。我的鼻子在闻到它的第一秒就完成了识别、分类、存档的全部流程,比我的大脑更快。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色细带上的文字变了。

副本名称:药。难度:A。类型:单人解谜。任务:找到自杀真相。

没有身份。没有“古堡主人(隐藏)”,没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就是“药”。一个名字,一个任务,一个单人解谜。A级,比错乱低,比原点低,比夜玫瑰低。但A级不代表简单,它代表“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战斗的副本,往往比需要战斗的更危险,因为它的武器不是刀和枪,是真相。而真相这种东西,在你找到它的那一刻,你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状态了。

单人。没有管家,没有记者,没有风衣女,没有园丁,没有陈渡,没有铁砧,没有鹤,没有阿鹿,没有望月。只有我,和这条走廊,和那些门,和那种气味,和一个在某个地方躺着的、还没有被人认领的、已经死了好几个月的尸体。

直播开启。在线人数:1。

弹幕在屏幕右上角炸开了。不是一条一条地出现,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像洪水冲破了堤坝,把那个孤零零的“1”瞬间吞没。

【开了开了!新副本!】

【单人?许一进单人本了?】

【“药”?这名字好奇怪,医疗题材?】

【背景是医学院?走廊里那些门上的标签——解剖室、标本室……】

【A级,比之前三个都低,但单人解谜的A级有时候比SS还难,因为没人帮你分担信息量】

【许一的表情,他闻到了什么,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福尔马林。那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弹幕来得好快,才开播三十秒就破千了?】

【因为夜玫瑰的在线最后涨到五千多,那些人点了关注,开播会通知】

【在线人数:1427】

我没有看弹幕。

我的注意力全部在那扇门上。不是走廊两侧的任何一扇门,是走廊尽头的门。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的玻璃窗是磨砂的,看不到里面;它的门牌号不是亚克力材质的,是金属的,铜色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停尸房。”

我的项链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热。不是夜玫瑰副本里那种“回应”的热,是那种“提醒”的热。它在提醒我,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因为任务说了“找到自杀真相”,真相就在停尸房里。是因为那个女生在自杀前一小时,路过停尸房,听见有人说“这个死者好几个月没有人来认领”。她走进去,看到了她的对象。

她不是在停尸房里自杀的。她是在停尸房里知道了真相,然后走出停尸房,走上楼顶,跳下去的。

我迈开腿,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声响,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道越来越弱的、最后消失在那些门后面的回声。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但你的身体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持续振动的、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灯管里一直在飞的感觉。

我经过解剖室一的门,门是关着的,玻璃窗后面是黑暗的,什么都看不见。经过解剖室二,同样的黑暗。经过标本储藏室,门是开着的。不是敞开的,是开了一条缝,大概十厘米宽的缝。缝里面透出来的是福尔马林的气味,比走廊里的浓了十倍,浓到像一堵无形的墙,撞上去的时候眼睛会酸,喉咙会紧。

我没有停下来看。因为停尸房在走廊的尽头,而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不管它后面是什么——都不是我的目的地。目的地是那扇铜色门牌的、磨砂玻璃的、关着的门。

在线人数:1892

【他走得好快,没有犹豫,直接往走廊尽头走】

【他好像知道要去哪里。不是“找”路,是“走”路。他认识这个地方。】

【项链在发光吗?光线太亮了看不清,但他的右手放在锁骨的位置,他在摸项链。】

【停尸房。他的目的地是停尸房。】

【弹幕两千了】

我在停尸房的门前停下来。

门是银白色的,金属的,表面很光滑,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我和D-7窗户玻璃里的我一样——灰色卫衣,运动鞋,锁骨上的项链,刘海遮住额头的脸。但这一次,我在倒影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我的脸,是我身后的走廊。走廊的灯光在倒影中变成了一排整齐的、白色的、像手术无影灯一样的光点,光点的排列方式是线性的,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消失在倒影的深处。

门上没有把手。不是“没有把手”,是没有“我能看到的把手”。门把手的位

置是一个凹陷的、手掌形状的凹槽,凹槽的深度刚好够一只手放进去。凹槽的内壁是磨砂的,不是光滑的,为了防滑,为了让你在推门的时候手不会滑脱。

我把右手放进凹槽里。

掌心贴住磨砂金属的那一瞬间,我的项链烫了一下。不是“提醒”的热,是“警告”的热。它在告诉我——这扇门后面有你不该看到的东西,但你必须看到。因为任务说“找到自杀真相”,真相就在这扇门后面,在那张从冰柜里拉出来的、金属的、带着白色霜花的解剖台上。

我推开了门。

停尸房比我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小黑屋,是一间真正的、功能性的、被精心设计的房间。地面是防滑的、浅绿色的橡胶地板,墙壁是白色的、贴了瓷砖的、瓷砖之间的缝隙被填得很平。天花板是集成吊顶,嵌着方形的、发出白色光的灯盘,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永远都是正午的手术室。

房间的左手边是一排冰柜。不是家用冰箱的那种冰柜,是那种专门用来存放尸体的、有六个独立隔间的、每一个隔间都有一个金属拉手和一张标签卡的冰柜。标签卡是白色的,上面有编号、姓名、死亡日期、认领状态。六张标签卡,只有一张没有写名字。上面只写着编号和死亡日期,认领状态那一栏写着“待认领”。

死亡日期。好几个月前。

我的目光从那张标签卡上移开,不是因为不敢看,是因为房间的中央有更重要的东西——一张解剖台。金属的,台面是不锈钢的,边缘有导流槽,导流槽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可以拆卸的漏斗。台面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残留物。但它被推进来的时候,是有尸体的。那个女生的尸体,在这张台子上被检查过,被记录过,被确认过身份,然后被推进了冰柜,在黑暗中躺了好几个月,没有人来认领。

房间的右手边是一面墙的储物柜,柜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标签——手套、口罩、手术衣、鞋套、帽子。一扇柜门是开着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蓝色的无纺布手术帽,一叠一叠的,像被叠好的、等待被使用的蓝色手帕。

在线人数:2341

【停尸房。他进去了。】

【冰柜上有一张没有名字的标签卡。好几个月前。就是她。】

【解剖台是空的,但她曾经躺在这上面。】

【许一在看什么?他在看储物柜。开着的那个储物柜。】

【他在看手术帽。蓝色的,无纺布的,一叠一叠的。】

【不是在看手术帽,是在看“开着的柜门”。有人来过这里。在停尸房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的时间段,有人打开了这个柜子,拿了一顶手术帽。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不留下头发。不留下DNA。不留下“我来过这里”的证据。】

【弹幕两千三,这副本的在线涨得比夜玫瑰快,因为A级本门槛低,很多人能看懂。】

我没有走向冰柜。没有走向解剖台。我走向了储物柜。不是因为我要拿手套或者口罩,是因为开着的柜门在告诉我一件事——有人比我先来过这里。不是“在我进副本之前”,是在那个女生自杀之前。有人在停尸房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的时间段,打开了这个柜子,拿了一顶手术帽,拿了一双手套,拿了一个口罩。不是为了解剖尸体,是因为他要来停尸房做什么事,但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头发、皮屑、指纹、DNA。

那个人是谁?是那个男生。是那个喜欢女生的、骗她对象说“她找你”、把她对象带到酒店□□了的、拿她对象手机发消息说“分手吧不要再联系了”的、在女生自杀前疯狂安慰她让她以为全世界只有他还在乎她的男生。

他来停尸房做什么?不是来看尸体的。是来确认尸体没有被认领的。是来确认那个被他害死的女生的对象,还躺在冰柜里,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来问她为什么失踪了,没有人来把她的身体带回家。只要没有人认领,就不会有人调查她的死因。只要没有人调查她的死因,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在酒店里做了什么。

我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不是“砰”,是“咔”,像相机快门的声音。快门按下去,画面被定格,真相被固定在胶卷上,等待被冲洗出来。

在线人数:2567

【他关上柜门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的平静。】

【他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了?】

【不,他只知道“有人”来过。他需要证据。需要把“有人”变成“具体的人”。】

【弹幕两千五】

我转身走向冰柜。那张没有写名字的标签卡在我走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编号:M-0421。死亡日期:好几个月前。认领状态:待认领。待认领。好几个月了,没有人来。她的父母不知道她死了,她的朋友不知道她死了,她的恋人——那个被她爱着的、也爱着她的女生——以为她离开了这个城市,以为她发了那条“分手吧不要再联系了”的消息,以为她不要她了。所以她跳楼了。在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一瞬间,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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