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刚才那个副本的直播数据是多少吗?”
“九千一百二十三人在线峰值。”我说。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你怎么知道?”
“我在副本里看到了。弹幕显示的在线人数一直在更新,我有在注意。”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热情的笑容,而是那种“行,算你狠”的、带着一点服气的笑。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回答噎住的人。
周围的人的表情很统一:不同程度的震惊。
有人在低声说:“他连这个都记?”
有人说:“弹幕在线人数变化那么快,他一边爬塔一边还在看?”
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让我稍微有点在意的话:“他真的是新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像新人。你看上去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不舒服。
我没有解释。
因为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新人。我只记得我叫许一,记得刚才那个副本里发生的一切,记得砖上的字、布条上的“钟塔”、影子里站起来的那个人、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孩子。
其他的,全是空白。
“我是这个大厅的临时管理员,”那个深色衣服的男人说,“你可以叫我阿追。你刚才的副本数据已经同步到了大厅终端,结算还需要一点时间。在这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侧身让开,给我展示了他身后那片坐满了人的环形台阶。
“——这些人想见你。”
“他们看到了什么?”我问。
阿追又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你那个副本的全程直播,”他说,“从你醒来的第一秒到副本关闭的最后一秒。”
“所以他们看到了全部。”
“全部。”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那四百多个人。他们看着我,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靠在别人肩膀上的,有抱着膝盖的。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衣服。他们的眼睛里映着头顶屏幕的光,明灭不定,像一片星星。
我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一个擅长在这种场合说话的人。在副本里,我能保持冷静和专注,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有逻辑可循。墙上的一行字、绳子上的一段磨损、温度的一度变化——这些都是线索,都是拼图的一部分,我只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但四百个人的目光不是拼图。
它们不需要被拼起来。它们只需要被承受。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说。
四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副本里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不需要我复述。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们有自己的判断。”
我停了一下。
“但我有一件事想说。”
第一排的某个人屏住了呼吸。
“谢谢你们没有在我爬到一半的时候刷屏。”
沉默持续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第一排有人笑出了声。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从低低的笑变成了敞开了的笑,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拍旁边人的肩膀。
阿追站在我旁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纠结要不要笑。
“你的幽默感倒是很新人。”他说。
“那不是幽默感,”我说,“那是认真的。在铁梯上的时候我分心了零点几秒看了一眼弹幕,有一条弹幕说‘他好帅’,差点让我手滑。”
笑声更大了。
我在笑声中抬起头,看向大厅穹顶上那些闪烁的屏幕。其中一块屏幕上还定格着那个副本的最后画面——月光下的钟塔,分针停在十二点,雾气散尽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但我想,我大概会留下来。
阿追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张金属卡片递给我。卡片上只有一行字:许一。编号未分配。状态:待结算。
“你住在哪一区?”他问。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会找到答案的。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巨大的、充满了陌生人的大厅里,我会找到答案。
就像在塔里一样。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