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结算的提示音响起时,我还在看着那座塔。
钟面上的指针静止在十二点。灰雾散尽后的月光干净得不像真的,把碎石和枯藤照成了银白色。塔身的石砖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时代的苍老——它像是同时存在于所有世纪,又像从未真正存在过。
然后世界像玻璃一样碎了。
不是粗暴的碎裂,而是缓慢的、几乎温柔的解体。塔身从顶端开始变成细小的光点,像沙漏里的沙被风吹散,从钟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落。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围绕着我旋转,形成了一个缓慢移动的漩涡。我站在漩涡的中心,看着这座塔、这片空地、这个我待了不知多久的副本,像一场梦一样消散在虚空里。
光点开始加速。
它们拖出细长的、发光的尾迹,像无数条银白色的丝线把我整个人缠住。我的视野被白光吞没,脚下失去了重力感,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向上——或者说向某个方向——猛地拉升。
那种感觉很像坠落,但方向是反的。
只有几秒钟。
也可能是一辈子。在这种状态下,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白光消退的时候,我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不是碎石,不是石板,不是塔里那种被踩得光滑的石头。是金属。一种哑光的、暗银色的金属,反射着头顶的光线,但不刺眼。
我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我在等身体的其他感官跟上来。听觉最先恢复——我听到了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远处的集市,又像礼堂里的嘈杂。然后是嗅觉——空气里有某种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很淡,但无处不在,像所有副本大厅共有的那种标志性味道。最后是触觉——有人在看我。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那种被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每一个视线落点都像一根冰针,精准地扎在我的后颈、肩膀、后背。
我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暗银色的金属壁面上镶嵌着无数块屏幕,有些亮着,有些暗着,亮着的那些在滚动播放各种画面——不同的副本、不同的玩家、不同的生死瞬间。大厅的地面是同心圆结构,中心最低,向外逐层抬高,像一个倒扣的、被翻过来的金字塔剖面。
我站在最中心的那一圈。
周围全是人。
他们坐在逐层抬高的环形台阶上,密密麻麻,从最近的第一排一直延伸到最远的、几乎被穹顶的阴影吞没的最后一排。有人穿着副本里的战斗服,有人穿着日常的衣服,有人裹着毯子,有人身上还带着明显的伤——包扎过的绷带、未干的血迹、固定用的夹板。
但他们的目光是一致的。
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路过时随意扫一眼的那种看。是那种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打开灯,发现满屋子的人都扭头看着你的那种看。专注的、有目的的、带着某种明确的期待或者审视的看。
我听到了第一声。
不是说话,是鼓掌。一个声音,从某个我看不清的角落里响起来,孤单地、试探性地拍了两下。然后停了大概半秒,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反应来了。
整个大厅炸了。
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不,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大半。掌声像潮水一样从最远的边缘涌过来,一层叠一层,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麻麻,从克制变成狂热。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因为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浑浊的、震耳欲聋的声浪。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被吓到了。是还不确定这个阵仗是冲什么来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条黑色细带还在,但上面的文字变了。不再是副本信息,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字:0。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的字:“待结算。请前往大厅接待处。”
所以这确实是大厅。
而这些人——这些鼓掌的、吹口哨的、站起来的、盯着我看的人——也是大厅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其他玩家。
他们认识我?
不。弹幕说过,他们是第一次看我的直播。没有人知道我之前经历过什么。那就意味着,他们不是因为“认识我”而这样看着我,而是因为他们刚刚看完我那个副本的直播。
在线人数从12涨到9123。
九千多个人看完了我从头到尾的全部表现。而这些人——大厅里的这些人——也许就是那九千多人中的一部分。或者是被那九千多人叫来的。
“许一!”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刺出来,尖锐的、兴奋的、几乎破音的女声。然后是第二个:“许一!!!”第三个叫的是我的名字,但被周围的噪音盖住了大半,只听到了一个“许”字。
越来越多的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所有人都在喊。我能看到那些没喊的人——他们坐在更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或者交叉着双腿,用一种更复杂的表情看着我。不是敌意,不是不屑,更像是……审视。像是在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直播里那么厉害。
我不怪他们。
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
掌声在持续。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个大厅的容量——环形台阶总共有大概二十级,每级能坐三四十人,满员的话六七百人。现在上座率大概六成,四百人左右。四百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在金属穹顶下来回反射,像打雷。
我没有挥手,没有微笑,没有做任何演讲式的姿态。
我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按了一下。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够了,可以停了。
掌声在我把手放下去的瞬间就减弱了。不是完全消失,而是从雷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响,又过了大概两秒,彻底安静下来。
大厅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从第一排的某个位置,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崇拜,不是好奇,是一种“总算来了”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点埋怨的表情。
“你就是许一?”他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